开口,简单的几个字透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想到阔别经年,第一句话是这样开始的。
陈尔慢慢放长呼吸,好似在这句话里没有片刻波澜。她捡起被自己丢到一旁的外套,起身。
“知道了。”
刚才是不想随便动这里的东西所以不去。
现在是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所以要去。
她迈步,朝楼梯的方向。
停留在她背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让她每一步都变得极不自然,宛若烧红了的铁球,从中心开始不断发烫。这种烫并非羞赧,而是忆起当初自己被推远时的那种难堪,窘迫,无地自容。
她不断加快脚步,直到楼梯一拐。
视线终于被甩开。
她在看不到的角落控制不住重重呼吸。
……
楼下,郁驰洲脱了腕表丢在桌上。
在确定楼上已经响起水声后他又回到车上,把临时买来的生活用品一一安置进这栋许久未来人的屋子。
雨水顺着眉眼滴落,他没管。
面包放在厨房桌上,储物格和冰箱放进饮用水,养生壶洗干净插上电,面包机掸去灰尘。临时买来的护肤品和毛巾拿去二楼衣帽间,橱柜里的四件套取出一套烘一遍,再铺去卧室。
年少时每年夏天,他都会来山里写生避暑。
他对这栋房子很熟悉,即便长久未来,也能精准找到每件东西的位置。
干净利落的办事方式渗透进生活的所有方面。
在浴室水声停下之前,他已经弄完。
楼下手机震动,回到客厅,是王玨打来的:“人呢?纽约那边找你开会。”
纽约的生意自那位合伙人回国自投罗网起,全数被握回手里。这大半年来郁驰洲一直在美国,没回过扈城。
因此国内理顺了的那部分是王玨在管。
这次回得始料未及,甚至还有一场价值过亿的高新材料分析汇报没听。
郁驰洲知道。
“明早再说,让他们等我。”
“Why?”王玨不能接受,“你不是工作狂吗?哦,我懂了,你是故意吊着他们!咱现在也算有了故意吊那些老外的资本,没错!就该这样,我支持你!”
楼上水声似乎变得微弱。
郁驰洲侧耳听了几秒:“随你怎么想,挂了。”
“别啊少爷,你不是回了吗?忙什么。”
“很重要的事。”
这句结束,不等王玨再问,郁驰洲已经干净利落关了手机。
第176章
上到二楼,浴室水声渐弱。
老旧的别墅里咕噜咕噜的下水也趋于平静。
郁驰洲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领带半解,松垮垮圈在脖颈上。
他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然是在纽约开会时穿的一身。坐过的士,赶过飞机,淋过雨,再熨帖的布料到了这会儿也满是落魄的痕迹。
可此时的狼狈已不再是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他不是没想过放手,可放手太痛,在日日夜夜的折磨里他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苟延残喘的路——即便是放,他也要等一张由她亲手宣判的死刑通知书。
四年。
这四年的拼命向前,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有随时走上另一条路的自由。
若不是郁长礼忽然叫她回来,或许不久的哪一天,他也会郑重买下一张前往伦敦的机票。
不再是遥祝她新年快乐,而是站在她面前,问他有没有可能再得到一次机会。
而这一天阴差阳错,就这么提前来到面前。
狂风暴雨中,安静的屋里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浴室热气蒸腾,白雾争先恐后地散了出来。
立在窗前的男人没动,他清楚地听见脚步声从浴室出来而后停在衣帽间。大概是发现了放在那的干净衣服和毛巾,她犹疑片刻,脚步回转,再度转进了门后。
这个晚上风雨交加,无人打扰。
连郁长礼那他都提前做了说明,他说雨太大,行车不安全,去山里看梁阿姨的妹妹临时落脚在这栋别墅。
郁长礼问:“你呢,Luther?”
他面不改色:“雨那么大,我困在机场了。”
其实他并无撒谎。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背景音的确是机场一遍又一遍航班延误的通报声。
这样的天气下大家都不想赶路,他说留宿机场附近情有可原。
谁又会知道电话挂断后,有人马不停蹄去商场买了生活用品,又冒险开车进山。
两小时的路程在恶劣气候中足足花了两倍时间。
换来这一晚的相处。
咔哒一声,浴室门再度打开。
陈尔皱眉望向身上这套干净的衣服,看不出男女款的中性白T和亚麻裤,尺码却刚刚合适。
轻盈的布料穿在身上,和被水浸湿的棉截然不同。
连皮肤都在呼吸。
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这,一定是谁在她洗澡的时候上来过一次,而这栋屋子,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她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绕过衣帽间那扇屏风时脚下忽得一顿。
开阔的全木质主卧里,她以为在楼下的人竟就这么站在窗框前,他背身而立,软塌塌的衬衣下是因紧绷而微微隆起的身体线条。
他像堵墙一样,很硬。
只是看,陈尔便记起触碰时的手感。
可是眼下她更吃惊于他为什么会在房间。
暴雨天、孤男寡女、一眼望去占据卧室主要面积的大床、以及探索过的兄妹。
这些元素在他面前组合到一起,却显荒谬。
因为无论记忆里哪个时期的郁驰洲,都是极有分寸的。
所以才会有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矫正和痛苦。
记忆里的痛在眼前场景成立的这一刻掀起浪潮。
几乎使她应激。
她无意识掐着指腹内侧,用排练过无数次、该在他面前表现的决绝与冷淡态度:“这是你的房间吗?那我出去。”
站在窗口的人回头,目光深望向她。
太久没见,陈尔早就不懂他眼神里是什么含义。
只知道他如身后暴雨一样晦涩的眼睛里,倒映的是自己。
审视吗?
还是其他?
她重申道:“或者这里有别的房间。”
两三秒,或是二三十秒。
时间在循环的雨声中变得不可估量。
郁驰洲沉默后徐徐开口:“没有,唯一的一间。”
妹妹下意识地皱眉,他捕捉到了。
他还是不愿让她为难,于是彻底松开领带,像在扯松箍在领口让人难以呼吸的结。
“你就在这休息,我出去。”
“不用了。”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就让陈尔五脏六腑都郁涩发闷。
她说着已经向门口去,“这是你的房子,我去楼下沙发。”
离开是出于身体本能反应,郁驰洲却上前几步,将手按在门把上。
他的手掌之下是冰冷的金属。
与他落了霜的眼神如出一辙。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自己被阻挡的路,陈尔僵硬几秒忽然就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食髓知味啊?”
人生有无数个瞬间值得回味,可这几个字出来,郁驰洲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个暴雨天的夜晚。
也只有那个夜晚才配得上食髓知味四字。
以至于往后每一次自我纾解,他都觉得意兴阑珊。梦里兴起,潦草结束,到后来索性不再管。
水满则溢,欲望满了也是。
喉结细微地滚动。
郁驰洲刚想开口,搭在门把上的手忽然被另一只覆盖。
被热水熨暖的体温毫无间隙地透过皮肤传来。她正两指并曲,指尖轻盈点着,模拟走路的样子顺着他的手背缓缓上行。
小臂,胳膊,肩,颈。
在他越来越僵硬的状态下,她像从前那样忽然踮脚搭了上来,巧笑嫣然:“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她望着他笑,胸腔剧烈跳动,情绪却不达眼底。
郁驰洲忽得冷下脸:“陈尔,不要这么说自己。”
“那你想干嘛呢。”
她望向他的眼睛不再是亮闪闪的,而是写满了琐碎和满不在乎,“那么大雨排除万难进山,趁着妹妹洗澡在房间里等待,明明想留下,现在又装模作样当什么绅士,你敢说你今晚没想半点孤男寡女该干的事?”
她太懂如何刺痛自己,连带着刺痛他。
额角青筋猛烈跳动,郁驰洲牙关无声咬紧:“如果我说我想过呢。”
呀。
她像是诧异,腰肢向后舒展,以此来更好地打量他。
俊眼冷眉,鼻梁高挺,薄唇抿出一线。
那么好的五官下是透着蓬勃体温的身体,平直的,宽厚的,为她起了反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