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_仲夏雨【完结】(138)

  开口,简单的几个字透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想到阔别经年,第一句话是这样开始的。

  陈尔慢慢放长呼吸,好似在这句话里没有片刻波澜。她捡起被自己丢到一旁的外套,起身。

  “知道了。”

  刚才是不想随便动这里的东西所以不去。

  现在是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所以要去。

  她迈步,朝楼梯的方向。

  停留在她背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让她每一步都变得极不自然,宛若烧红了的铁球,从中心开始不断发烫。这种烫并非羞赧,而是忆起当初自己被推远时的那种难堪,窘迫,无地自容。

  她不断加快脚步,直到楼梯一拐。

  视线终于被甩开。

  她在看不到的角落控制不住重重呼吸。

  ……

  楼下,郁驰洲脱了腕表丢在桌上。

  在确定楼上已经响起水声后他又回到车上,把临时买来的生活用品一一安置进这栋许久未来人的屋子。

  雨水顺着眉眼滴落,他没管。

  面包放在厨房桌上,储物格和冰箱放进饮用水,养生壶洗干净插上电,面包机掸去灰尘。临时买来的护肤品和毛巾拿去二楼衣帽间,橱柜里的四件套取出一套烘一遍,再铺去卧室。

  年少时每年夏天,他都会来山里写生避暑。

  他对这栋房子很熟悉,即便长久未来,也能精准找到每件东西的位置。

  干净利落的办事方式渗透进生活的所有方面。

  在浴室水声停下之前,他已经弄完。

  楼下手机震动,回到客厅,是王玨打来的:“人呢?纽约那边找你开会。”

  纽约的生意自那位合伙人回国自投罗网起,全数被握回手里。这大半年来郁驰洲一直在美国,没回过扈城。

  因此国内理顺了的那部分是王玨在管。

  这次回得始料未及,甚至还有一场价值过亿的高新材料分析汇报没听。

  郁驰洲知道。

  “明早再说,让他们等我。”

  “Why?”王玨不能接受,“你不是工作狂吗?哦,我懂了,你是故意吊着他们!咱现在也算有了故意吊那些老外的资本,没错!就该这样,我支持你!”

  楼上水声似乎变得微弱。

  郁驰洲侧耳听了几秒:“随你怎么想,挂了。”

  “别啊少爷,你不是回了吗?忙什么。”

  “很重要的事。”

  这句结束,不等王玨再问,郁驰洲已经干净利落关了手机。

  第176章

  上到二楼,浴室水声渐弱。

  老旧的别墅里咕噜咕噜的下水也趋于平静。

  郁驰洲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领带半解,松垮垮圈在脖颈上。

  他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然是在纽约开会时穿的一身。坐过的士,赶过飞机,淋过雨,再熨帖的布料到了这会儿也满是落魄的痕迹。

  可此时的狼狈已不再是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他不是没想过放手,可放手太痛,在日日夜夜的折磨里他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苟延残喘的路——即便是放,他也要等一张由她亲手宣判的死刑通知书。

  四年。

  这四年的拼命向前,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有随时走上另一条路的自由。

  若不是郁长礼忽然叫她回来,或许不久的哪一天,他也会郑重买下一张前往伦敦的机票。

  不再是遥祝她新年快乐,而是站在她面前,问他有没有可能再得到一次机会。

  而这一天阴差阳错,就这么提前来到面前。

  狂风暴雨中,安静的屋里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浴室热气蒸腾,白雾争先恐后地散了出来。

  立在窗前的男人没动,他清楚地听见脚步声从浴室出来而后停在衣帽间。大概是发现了放在那的干净衣服和毛巾,她犹疑片刻,脚步回转,再度转进了门后。

  这个晚上风雨交加,无人打扰。

  连郁长礼那他都提前做了说明,他说雨太大,行车不安全,去山里看梁阿姨的妹妹临时落脚在这栋别墅。

  郁长礼问:“你呢,Luther?”

  他面不改色:“雨那么大,我困在机场了。”

  其实他并无撒谎。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背景音的确是机场一遍又一遍航班延误的通报声。

  这样的天气下大家都不想赶路,他说留宿机场附近情有可原。

  谁又会知道电话挂断后,有人马不停蹄去商场买了生活用品,又冒险开车进山。

  两小时的路程在恶劣气候中足足花了两倍时间。

  换来这一晚的相处。

  咔哒一声,浴室门再度打开。

  陈尔皱眉望向身上这套干净的衣服,看不出男女款的中性白T和亚麻裤,尺码却刚刚合适。

  轻盈的布料穿在身上,和被水浸湿的棉截然不同。

  连皮肤都在呼吸。

  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这,一定是谁在她洗澡的时候上来过一次,而这栋屋子,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她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绕过衣帽间那扇屏风时脚下忽得一顿。

  开阔的全木质主卧里,她以为在楼下的人竟就这么站在窗框前,他背身而立,软塌塌的衬衣下是因紧绷而微微隆起的身体线条。

  他像堵墙一样,很硬。

  只是看,陈尔便记起触碰时的手感。

  可是眼下她更吃惊于他为什么会在房间。

  暴雨天、孤男寡女、一眼望去占据卧室主要面积的大床、以及探索过的兄妹。

  这些元素在他面前组合到一起,却显荒谬。

  因为无论记忆里哪个时期的郁驰洲,都是极有分寸的。

  所以才会有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矫正和痛苦。

  记忆里的痛在眼前场景成立的这一刻掀起浪潮。

  几乎使她应激。

  她无意识掐着指腹内侧,用排练过无数次、该在他面前表现的决绝与冷淡态度:“这是你的房间吗?那我出去。”

  站在窗口的人回头,目光深望向她。

  太久没见,陈尔早就不懂他眼神里是什么含义。

  只知道他如身后暴雨一样晦涩的眼睛里,倒映的是自己。

  审视吗?

  还是其他?

  她重申道:“或者这里有别的房间。”

  两三秒,或是二三十秒。

  时间在循环的雨声中变得不可估量。

  郁驰洲沉默后徐徐开口:“没有,唯一的一间。”

  妹妹下意识地皱眉,他捕捉到了。

  他还是不愿让她为难,于是彻底松开领带,像在扯松箍在领口让人难以呼吸的结。

  “你就在这休息,我出去。”

  “不用了。”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就让陈尔五脏六腑都郁涩发闷。

  她说着已经向门口去,“这是你的房子,我去楼下沙发。”

  离开是出于身体本能反应,郁驰洲却上前几步,将手按在门把上。

  他的手掌之下是冰冷的金属。

  与他落了霜的眼神如出一辙。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自己被阻挡的路,陈尔僵硬几秒忽然就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食髓知味啊?”

  人生有无数个瞬间值得回味,可这几个字出来,郁驰洲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个暴雨天的夜晚。

  也只有那个夜晚才配得上食髓知味四字。

  以至于往后每一次自我纾解,他都觉得意兴阑珊。梦里兴起,潦草结束,到后来索性不再管。

  水满则溢,欲望满了也是。

  喉结细微地滚动。

  郁驰洲刚想开口,搭在门把上的手忽然被另一只覆盖。

  被热水熨暖的体温毫无间隙地透过皮肤传来。她正两指并曲,指尖轻盈点着,模拟走路的样子顺着他的手背缓缓上行。

  小臂,胳膊,肩,颈。

  在他越来越僵硬的状态下,她像从前那样忽然踮脚搭了上来,巧笑嫣然:“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她望着他笑,胸腔剧烈跳动,情绪却不达眼底。

  郁驰洲忽得冷下脸:“陈尔,不要这么说自己。”

  “那你想干嘛呢。”

  她望向他的眼睛不再是亮闪闪的,而是写满了琐碎和满不在乎,“那么大雨排除万难进山,趁着妹妹洗澡在房间里等待,明明想留下,现在又装模作样当什么绅士,你敢说你今晚没想半点孤男寡女该干的事?”

  她太懂如何刺痛自己,连带着刺痛他。

  额角青筋猛烈跳动,郁驰洲牙关无声咬紧:“如果我说我想过呢。”

  呀。

  她像是诧异,腰肢向后舒展,以此来更好地打量他。

  俊眼冷眉,鼻梁高挺,薄唇抿出一线。

  那么好的五官下是透着蓬勃体温的身体,平直的,宽厚的,为她起了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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