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联想到他这几年悄无声息的变化,沉寂的眉眼,寡淡的情绪。
郁长礼说:“小尔。我们总习惯站在成功的节点上往回看,然后说一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如何。但也许结局是失败的呢?
如果公司没能接手下去,如果我没能出来,如果一败涂地,最后这栋房子里的什么都保不住。”
陈尔心中恸然,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却搅得她好难受。
“没人能告诉他说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有结果,如果结局是坏的,那么提前预设没有任何意义。”郁长礼伸手拍拍她的背,“他自己知道这点。也是我对他的教育太苛刻,养成了他这样报喜不报忧的个性。”
陈尔不懂郁长礼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或许是他已经从刻板的兄妹行为中察觉到了什么,也或许只是突然有感,在和她谈论哥哥的为人。
无论哪种,陈尔都很难受。
正如郁长礼所说,她现在站在了一切顺利的节点上往前,埋怨他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可她从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去预设他将背负的那些。
就像这个下午,微微告诉她,工作了之后人的想法会发生好大的变化。有时候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两个想法就像出自两个不同的灵魂。
当时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考虑的比她多,所以拒绝。
一往无前的人只需要付出勇气,另一个却要负责兜底。
看吧。
她永远会为他找好理由,即便他们仍未重归于好。
因为她这辈子都没法推开当她说“没有家”时给她一个家的人。
世界之大,家已经成为了因为一个人而固定存在的锚点。
骄傲和自尊固然可贵,可深入骨髓的爱无法被任何一场雨淋淡。
这些年不回家,爱和恨被藏进了灵魂深处。
还在吗?
永远在。
陈尔几乎是用落荒而逃结束的这场谈话。
她在楼梯上就忍不住掉了眼泪。
转角再往上,是那间阁楼画室。金属锃亮的锁明晃晃落在她眼底,就像一颗不再轻易示人的心。
鬼使神差地,她一步步迈了上去。
封住画室的是把密码锁。
三位数。
她的手指抚过刻纹,轻轻拨动。
不知道密码,所以只是胡乱地拨到了自己的生日。
831。
怀着必不可能的心按向锁眼。
咔哒一声。
铜锁松了。
怔愣的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这一刻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
——我从来只对你开放。
第185章
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只剩郁长礼一人。
郁驰洲路过,替他换了壶淡茶。
“她人呢?”
“上楼了。”郁长礼目色复杂,“你这不爱开口的毛病是我遗传的吗?”
郁驰洲伺弄茶壶的手一怔,莫名:“什么?”
“我打算下个月去纽约了。”郁长礼道。
“常住?”
“嗯。”
“知道了。”当儿子的点点头,语气平淡,“把药喝完再去把个脉。”
郁长礼这把年纪了,自然有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目视着儿子弯下平直的背,为他洗茶,烫杯:“说一句关心爸爸很难吧。”
儿子动作没停,鼻腔倒是轻轻哼了声。
“你现在还挺多愁善感。”
“人老了的确有点。”郁长礼摆摆手,“罢了,随你的吧。”
弄完这一切的郁驰洲直起身:“神神叨叨的,是你刚在这跟小尔说什么了?”
“说你。”
本来要提步离开的动作因这两个字停下。
郁驰洲回头:“说我?”
“说你的臭脾气,怎么能忍你这么多年。”郁长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难不成说错了?”
停在那的人目光垂落,半晌都没有动作,像是在认真判断真伪。
可郁长礼只是安安静静,把那杯茶饮到底:“不早了,该休息了。”
郁驰洲拧着眉:“你到底跟她讲什么了?”
郁长礼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一声:“我去纽约的话,小尔也该回英国了吧?”
父子之间的哑谜越打越深。
短暂静默后,郁驰洲提步就往楼梯方向走。
他心有不安,连带着脚下步伐变快。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在最后一层的拐角处,他忽得发觉阁楼小门前立了个人影。
抬头,视线穿过扶手相遇。
那张倔强清冷的脸梨花带雨。
怎么还哭了?
郁驰洲心下一紧,来不及揣测郁长礼说了什么,人已经先于一切奔上阁楼。
那扇老旧的木门关着一室秘密,铜锁却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是她开的?
里面……
里面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她知道的东西。
——关于她的画,她送的贝壳,她求的护身符,她留下的点点滴滴……
郁驰洲按捺住起伏跳跃的心,手背抚上她面颊,湿凉一片。
“为什么要哭?”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是熟悉的调子,却因为这一行未干的泪痕发紧。
他没想到会在这一刻得到今晚乞求的笑。
她眼睛弯起,里面盛了波光粼粼的湖与月。
“831,你的密码。”
因为解了他的密码,所以哭所以笑?
这是什么道理?
他本就没打算对她设防。
“是,密码是831。”他替她擦了眼泪,沉沉妥协,“你的生日。”
“所以里面是什么?”
郁驰洲忽然喉结滚动,难耐地望向她漂亮的眼睛:“你看过。不是吗?”
她的眼睛仍弯着,是笑过之后保留的弧度。
鼻息那么轻,轻得仿佛在问一个梦。
“我只看过四年前的,不知现在。”
这句话说得那么委婉,就好像在说四年前的他是在挣扎与破碎中把缪斯亵渎,那四年后呢?
四年后保留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
四年后一定要去那栋山上别墅见她,是为了什么?
与她同床共枕一夜,又是因为什么?
真心?
这两个字对于四年间没有见过一次面的两人来说显得太苍白,因为站在她的时间线,上一秒还是推拒,下一秒却忽然转变,变得藕断丝连起来。
这几天陈尔时时刻刻念着真心这两个字。
怕是他一时鬼迷心窍,过后又像夜晚过渡到白天那样恢复理智。
年上者的关爱、生理需求、脑子不清醒……她已经提前想好了所有他或许会给出的解释。
那么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能不能勇敢地给她一个了断。
她说:“郁驰洲,你不能仗着我对你心软一而再再而三践踏我。”
何来践踏?
这样的形容几乎让郁驰洲手足无措。
他一遍遍揩她眼睛里落下的眼泪,语气又低又急地解释。说他对不起,说以前做了混蛋的事让她伤心,说不想把不明朗的未来放到她面前让她跟着一起担心。
“你眼里我就是可以同甘但不能共苦的人,是吗?”陈尔问。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做的。”
辩白显得无用,他只能继续说抱歉。
“我在英国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朋友有很好的未来。有的是人追我。”陈尔落着眼泪口是心非地说,“没有你,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点头,“我都知道。”
“那你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让我对你笑又是什么?”她偏开脸故作坚强,“我不是非你不可。”
薄薄一扇门板,里面是一室藏不住的爱意。
而这扇门的背后。
他为她弯腰,俯身,鼻尖相抵。
“当初推开也好,现在接近也好,非谁不可的是我。”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在此刻摇尾乞怜也不见得是什么怪事,他垂顺下眼,“我现在想迈出这一步,是我在追你,你感受不到吗?”
“感受不到。”她倔强地摇了摇头。
于是他只好低头,嘴唇颤抖地碰了一下她。
“那现在呢?”
她仍旧摇头,梨花带雨:“不是这样的。”
过去二十五年,郁驰洲追人的经验接近于零。他不懂如何讨一个女人欢心,唯一的长处是或许对相处那么久的她有那么一点了解。
托住她抱起,压在门板上。
门里门外都是他不可亵渎的缪斯。他空出的那只手抚她脸上的湿痕,很用力地揩过。
像是有什么即将突破道德枷锁。
呼之欲出。
郁长礼要休息了,脚步声徐徐踱过客厅,间或一两声低咳。
那声咳嗽传到楼上,让怀里的人忍不住抖了起来。
——我去纽约的话,小尔也该回英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