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猜的。”他没什么表情地重复。
被郁驰洲一打岔,梁静逐渐反应过来。
依女儿的个性当然也不想离开她。只不过刚到新学校,不想在同学中做特殊的那一个,更不想下了晚自习那么晚,还要麻烦家里特地接送一趟。因为她知道,主动提出坐公交的话,郁长礼会更客气地拒绝,并通知小赵晚上多跑一趟。
于是对她来说,寄宿便成了解决这些问题最简洁有效的办法。
梁静放轻声音:“要不明天妈妈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如果老师觉得有必要,咱们再做决定?”
察觉到饭桌上沉闷的气氛,陈尔点头:“好吧。”
饭后两个小孩上楼,郁长礼主动跟梁静说起这件事。
“Luther现在应该和妹妹相处得还不错,吃饭时说话着急了些。”
梁静弯起笑:“没事的,他们俩相处好了我比谁都开心。”
“那小尔寄宿的事,你怎么想?”
“她是怕自己搞特例吧。”梁静笑容淡了些,轻轻叹气,“我其实是舍不得的。”
“那就还是住家,明天我跟他们孙老师说一声。”郁长礼随即拍板,“顶多晚上再让小赵接一趟,不会耽误孩子。”
梁静赶紧打住:“她一定是怕麻烦你和小赵才这么想的,不然还是让她试着自己来回吧?”
“真没问题?”
“没问题的,都高中了。”
虽然都是高中,但他家那位少爷估计连公交里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郁长礼无奈一笑:“行,听你。”
同样的议题到楼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洗完澡听到有人来敲门,陈尔还以为梁静又来跟她讨论寄宿的事情。门拉开,是冷着一张脸的郁驰洲。
他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直勾勾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表呢?”
陈尔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屋把申请表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是要看吗?”
郁驰洲没回答她,快速扫过去,又问:“笔?”
陈尔更弄不懂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屋拿笔。
笔交到他手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起笔落。陈尔连忙凑头去看,发现他已经在晚自习那栏飞速打了一勾,下一栏寄宿则是一个巨大的叉。
再往下,是极具艺术感的名字落款——郁长礼。
笔力之大,纸都被穿透了。
陈尔啊了一声:“你怎么给我填了?”
她拿的可是水笔,擦不掉的。
看着那行已成定局的字,郁驰洲烦躁的情绪这才平缓些许。水笔在他指尖华丽地转了个圈,他抛回去:“就这么决定了。”
第35章
不是。
决定什么啊决定?
陈尔第一次见郁驰洲这么不讲道理的一面。
跟个土匪似的。
她上一句问完你怎么填我的表,下一句又想说,你怎么还签郁叔叔的名?
可是嘴巴张了闭上,闭上再张,大半天她都没说出话来。
申请表重新塞她手里。
他问:“还有话要说吗?”
陈尔点点头。
他这会儿倒是绅士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
陈尔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她还是重复刚才的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填我的表?”
郁驰洲不答反问:“为什么要住校?”
陈尔的理由说来说去还是那个。
她摸了下鼻梁:“因为大家都住。”
摸鼻子是心虚的动作,何况她瞳仁正不着痕迹地偏移向右。
学画画的人不仅要熟悉掌握人体每一块骨骼和肌肉的动向,还要学会观察微表情。
暑假那十节特训课,除了头两节老师一言未发,后面每一节都会把他画上的细节单独拎出来锐评。
“你基本功很好,控笔也没有问题。但你所有技巧都是机械培育出的模板。”
“看看模特,你懂他为什么笑?”
“开心,喜悦,希望?无奈,沮丧,认命?”
“是庄稼收成后的轻松,还是对来年未知的忐忑?”
“你看他的眼睛,他眼睛里透出的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
“用笔铺出相同的弧度就算完工了?这些应付考试的技巧你找任何人都能教你,在我这,你得先弄懂你画的是什么。”
“今天这节课什么都不画,你就看这张人像,看完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对着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
可郁驰洲悟性极高,他硬是从人像头发里的草屑,沾了泥土的衣领,还有额间纵横的沟壑想象到他是否因为庄稼歉收而绝望跪倒在田埂。
他的笑是腼腆,忐忑,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安慰。
答案没错。
老师找出的原图便选自某部老电影——佃户在某年歉收时面对地主收租,无奈又讨好的笑。
那十节课让他突飞猛进。
现在再看陈尔稚嫩的微表情,郁驰洲能猜透更多。
她明明就不想离开梁静,可是她又怕麻烦,怕搞特殊化,所以用“大家都住”这样的借口搪塞。
刚还绷直的肩现在松松垮着,他反问:“你不是说是猜的吗?”
陈尔不知道那么短的沉默里他在想什么,气势却莫名弱下来:“老师既然要求了肯定都会住的吧。”
反正在她们那里是这样,老师的话胜过圣旨。
他像听到笑话似的:“没那么多乖小孩。”
下一句又道:“除了老师要求,真没别的原因了?”
陈尔抿唇。
那些小心思在他锐利的眼神下像卷了页脚的书,稍稍一抻就平了。她闭了下眼,坦言:“如果我上晚自习,我就得九点才放学,这样不方便。”
在这句坦诚下,他露出了然的神情。
忽得反问:“你住过校吗?”
陈尔老老实实道:“没有。”
“九点下课,九点半宿舍锁门,十点前熄灯。”郁驰洲心平气和同她数了起来,“所以熄了灯你那些没刷完的题打算怎么做,咬着手电在被子里刷?”
陈尔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哦,还是说索性不做了?”
“……”
不做,那更是不行。
陈尔突然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之前没想过这茬。她只觉得住校节约了路上的时间。但没想过在学校,学习时间本身就是被固定的,没办法像在家一样自由支配。
“现在还想住吗?”他问。
他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从容,好像每一步都算到她反应似的。
陈尔默默无言。
她承认,被说动了。
可是他何必要来劝说她?她不在家整个二楼都是他的,他会更自由,也会少很多麻烦。
就像刚来到这里时,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露台烧烤?
书店?
话剧?
或是更早?
陈尔不确定,她只知道无知无觉中她也没那么讨厌有一个天降的哥哥了。
甚至偶尔,她还会觉得这种感觉不错。
——一个年长她几岁,会让她少走许多弯路,虽然脾气坏,说话刻薄,时常表现出高高在上,但偶尔也会照顾她的……哥哥。
“这样吧。”哥哥仍在说道,“我有时候会在学校画室待到很晚。如果下了晚自习时间差不多就一起走,碰不上你自己公交回——”
陈尔猛然回神。
她想起暑假明明没课还要在外晃悠的他,忍不住:“你真在画室吗?”
“也不一定。”
在她的突然发问下,郁驰洲看起来过分坦然:“说不定上哪潇洒去了。怎么,想告密?”
“我才没那么无聊。”陈尔小声。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我这张表……”
“明天直接交,名字不是给你签上了吗?”他笑,“怕什么。”
“可名字是你签的。”
乖孩子过分认真的表情实在赏心悦目。
而她的坏哥哥却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稔又满不在乎地说:“我签的又怎样?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
陈尔发现,郁驰洲不仅了解她,还了解扈城其他高中生。
自愿申请表发下去的第二天,同意上晚自习的学生多了一倍,寄宿的还是寥寥无几。
孙老师一早就在讲台上发了一通牢骚。
包括不限于“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走读可以,但作业做不完别想回家,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
陈尔坐在下面,老实讲非常心虚。
毕竟她也是“不自愿”的一员。还是临时改变主意,被哥哥签了名的那种。
申请表由班长一个一个收上去,收到她时,一定是过分心虚,她总觉得对方在桌子边停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