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不敢插嘴,因为她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梁静是怎么跟外公外婆讲的。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变成隐形人,不给梁静本就四面楚歌的处境增加烦恼。
进了门,她先去小房间写作业。
隔音很差的房子里,她听到梁静被一遍遍质问到底哪里过不下去了,孩子那么大还要离婚。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听得陈尔耳朵都生茧。
好不容易外面来了其他拜早年的人,梁静抽身出去,话题才算勉强结束。
客人来了又走,梁静半天没回。
陈尔想,一定是去给隔壁的阿公阿嬷送年礼了。没了妈妈庇护,她独自坐在桌前,免不了又被外婆“审讯”。
“我问你,你妈新找的后爸怎么样?”
陈尔万分笃定:“郁叔叔人很好。”
可外婆却用一句话把她的笃定打了回来。
“比你爸爸还好?”
太难回答,陈尔只好说:“都好。”
“他家还有个男小孩?”
“比我大两岁。”陈尔用比刚才还坚定的态度说,“他也很好。”
母女俩回答完全一致。
对着房间里一大堆带回来的东西,外婆到底说不出更重的话,叹了口气:“既然回来过年,有空也要去看看你爸和奶奶。”
如果只见爸爸不用见奶奶就好了。
陈尔只敢放心里说,当着外婆的面,她点头。
说到亲家,外婆转头又念叨:“前两个月在市场见到她奶奶,我都没脸去打招呼。”
外公坐在那,遇见天大的难事似的摆摆手:“别提了。”
两个老人丝毫没有往年子孙回家过年的喜悦。
而陈尔,回来路上高高兴兴的情绪,也在进门这一通质问里消磨殆尽了。
第60章
年节前的一周是最忙的。
大扫除,做粿,卤鹅,陈尔这个一心要写作业的人也因为舅舅家小孩回来了太吵,跟全家一起干起活来。
梁静总是有意无意让她挑些最轻的活来干,但被外婆火眼金睛发现,她就会拎着陈尔耳提面命。
“我们整个家里,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做的。你得看,得学。”
过去那么几年,陈尔其实早就学会。
因为在家时奶奶不会让她闲着,从一大早鸡还没起就到市场去买米面肉菜,再到揉馅做皮,上锅蒸煮,陈尔说是打下手,其实活儿早就给她包圆了。
她跟在外婆身边,学得心不在焉。
心里想着好不容易回来,要去找郝丽。
一直到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大人们聚在客厅看起春晚,所有的忙碌才在这一刻暂时划上休止符。
陈尔跟梁静打个招呼后自己出门溜达。
郝丽也没有手机,平时靠平板跟她联系,出了门没有WiFi,两人就会失联。
于是便约好在郝丽家附近见面。
渔岛就那么大,陈尔借了舅舅家孩子的自行车出门,抄近路到郝丽家只要十分钟。
她去的时候郝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半年没见,郝丽使劲眯眼,这才看清迎着昏暗路灯飞驰而来的身影是陈尔。早晚偏凉,她穿着薄羽绒,牛仔裤,头发梳成丸子,看起来青春又利落。
叽得一声刹车,陈尔停靠路边。
“郝丽!”
手被夜风吹得冰凉,没戴手套的指骨微微泛红。
郝丽一下冲过来把她抱住,又去捂她的手:“要死啊你,一声不吭就走,一声不吭又回来!”
陈尔龇牙咧嘴朝她笑:“你怎么样啊?”
“我好着呢!”郝丽说,“我妈听说你回来,拿了好多烟花给咱俩放。不过得走远点,我妹妹睡着了。”
陈尔想着郝丽给她发过的一张小宝宝照片,从车斗掏出一大袋扈城带回来的零食。
买的时候上面的确写的幼儿可食用,可多大的小孩算幼儿呢,陈尔不知道。
她塞给郝丽:“给你妹妹的。”
“我妹现在只喝奶,吃不了。”郝丽笑嘻嘻地说,“我替她吃了吧!”
两人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拎着烟火和零食慢慢往外走。
“你这几天都住在你外婆家?”
“嗯。”陈尔点头。
“你妈可真厉害。”郝丽不知想到什么,羡慕道,“前几个月还有人经常在背后嚼舌根,最近就没怎么听到了。果然人还是得勇敢一回。你看你,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陈尔侧过头:“哪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是那个人,可就是不一样。
郝丽说不出,就是觉得陈尔好像比以前自信,就像见过世面心里有了底气似的,整个人特别笃定。
她抓耳挠腮想措辞,想半天干巴巴地说:“感觉不一样了。”
“你给我感觉也不一样了。”陈尔笑。
“这是熬夜带孩子带的。”郝丽苦下脸,“我一好好的高中生,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回家还要帮我妈看半个晚上小孩。你都不知道小婴儿有多可怕,晚上躺在那没事都能乱哼唧,她一哼我立马醒过来,想着背两篇课文吧,第一句没背完又睡着了……”
陈尔问:“那阿姨呢?”
“人家说她的高龄产妇,身体恢复得慢呗!我爸又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奶奶说腰疼看不了孩子,爷爷还在市场帮忙,反正就我和我妈轮流来。你都不知道生孩子那天有多凶险。”
郝丽说着摇摇手:“算了,过年说点开心的。你那个哥哥呢?现在跟他相处很好吧?”
应该是很好的。
就是回覃岛这几天,哥哥不怎么回她消息。
今天早上梁静还特地交代他,大年三十,记得要给哥哥打个电话拜年。
她下午发消息问哥哥在干吗?
他没回。
这会儿这通电话还藏在心里,没打。
脑子里闪过那张冷冷淡淡的脸,陈尔说:“挺好的。他特别厉害。”
“哪方面厉害?”
还能哪方面?
陈尔毫不犹豫:“当然是学习了。”
“我听你说他是画画的。”
“画画怎么了?”陈尔推自行车的手一顿,“画画不耽误学习厉害。他说了,人可以全面发展。跟咱们这的艺体生不一样,他画画不耽误各项全能。”
郝丽斜眼过去:“你对他评价挺高啊!”
“还好吧,我实事求是。”陈尔认真道。
车轮轱辘轱辘滚了两圈,她像要得到某种认同似的刹停在原地:“那你说他写的那些英语作文好不好吧?”
这件事郝丽有目共睹,只好说:“比我们老师还强点。”
双方达成一致,陈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好像夸的是她一样。
两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海边。这里一大半改做码头,白日里还有轮渡往返,到了晚上只剩靠岸休息的船和黑漆漆的海。旁边那一小片沙滩地已经有人来放过烟花了,沙子里混着纸板碎片,空气弥漫出淡淡硝烟味。
她们来的很晚,这时候大家都放完了回去窝在家里看电视,等下一波再来,估计得十二点前后。
郝丽找了块干净地方:“大城市是不是不让放烟花?”
陈尔说“是吧”心里却不太确定。
可是在这句话下,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不让放烟花,也不出去玩,那他在做什么呢?
明月斜挂枝头。
扈城仰头便是一片绚烂的LED墙,高楼耸立,月亮不知入了哪个人家。
郁驰洲有点烦。
大年三十吃法餐,冗长又无聊的章程让人忍不住想要离席。但场面总归是好看的。今晚主厨来到贵宾之间,为每一位来用餐的顾客送上新年特调。
“happy new year”传颂在每个人的口中。
正装,高脚杯,现场提琴演奏,所有的一切精致又体面。
郁长礼一小口葡萄酒下肚,小声告诉儿子,鹅肝的味道差了点,不如他在卢浮宫附近吃的一家小餐馆。
郁驰洲说着嗯,味同嚼蜡。
他一遍遍看向静了音的手机,消息不断弹出,满屏幕新年祝福。
他不懂。
一同往年的庆祝,甚至连郁长礼也在身边。
为什么那么无趣。
第61章
晚上九点多,父子俩到家。
这天放了所有人的假,小赵没在,是郁长礼喊的代驾。
又高又阔的悍马停在院子里。
郁长礼几乎都要大跨步下车,副驾上,儿子长腿一搭,已经站定在外。他拿着手机,在给代驾的师傅结算费用。
青春期小子长得真快。
明明前些年已经超了他的身高,这几年怎么还有继续往上发展的趋势。身上的正装每年都要量身定制,往他平直的骨骼上一套,显得清俊矜贵。
郁长礼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看会儿春晚?”
“看会儿吧。”
郁驰洲已经将不停落锁解锁直到发烫的手机揣进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