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隔壁房间听见了她这里响动暂息,陈尔拉开房门的同时,东侧的房门也开了。
他还是刚才来敲门时的一身正装,没来得及换,只不过领口原先解开的扣子又扣上了。
一颗扣的差距,无形生出许多压迫感。
陈尔远远站着:“……那,我过来吗?”
“好。”
东侧房门大敞,门板触及墙吸,发出铛铛两声回响。
她不知道对方找她什么事,像个乖巧小学生似的一板一眼进去,坐在她常坐的那张书桌椅上。
两手平放膝盖,放缓呼吸:“哥哥,你说吧。”
“这么紧张做什么?”郁驰洲觑她一眼,自己则在数步之外的雪茄椅落座,“问你期末成绩。难不成考砸了?”
那倒没有。
陈尔轻轻舒气:“还可以。”
顿几秒又补充:“英语也有进步,比平均分高十分了。”
“有点进步。”
怕她太得意,郁驰洲睫毛下压,压住了眼睛里快要溢出的欣赏。他大多数时候是严厉的兄长,于是道:“以现在的成绩,分科的事你怎么想?”
“物化吧。”陈尔说,“大家都说物化好选专业。”
她的思量和考虑基于过去那么多年的成长经历,永远偏向务实的一面。
这点无可厚非。
郁驰洲短促嗯一声,又问:“你自己喜欢物化吗?”
这个问题对陈尔来说倒是陌生。
她偏头想了片刻:“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好像每门课都差不多。”
郁驰洲稍抬一点眼眸:“政治历史?”
陈尔立马摇起头来:“不不不不,我背英语已经很吃力了。”
他笑:“生物和地理呢?”
陈尔算是知道了,哥哥是在一门一门试探她。
她紧绷的后背一点点松弛下来,半靠在椅子上。
“董佳然说地理整体竞争压力比生物低,而且更容易出A+段,她想选地理,但其实我喜欢生物多一点。”
“你喜欢就选你的,参考别人做什么?”
陈尔撇嘴:“那有可能将来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
就像她和郝丽,从幼儿园开始到初三,整整在一起十二年没被分开过。
刚要拿郝丽举例子,她哥哥就说:“覃岛离扈城这么远,也没见你和郝力断了联系。
“……”
有理。
陈尔闭上嘴巴。
嘴巴不动,眼睛开始乱动,一会落在他紧扣的领口上,一会落在他似不满而抿起的薄唇,一会又去看他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
眼睛胡搅蛮缠,总是逃不开那点范围。
“怎么不说话了?”她哥哥嘴唇动了动,轻嗤。
陈尔呜呜两声,佯装被封禁。
“行了。”他露出一点笑,“聊你的小青梅竹马,不如聊聊今年过年想去哪里玩。”
去年郁长礼没时间,他和王玨李川去了斐济岛。
前年是澳大利亚。
再前年……
“如果不想去太远,往南方避寒也——”
郁长礼还没确定今年会在哪里过。不过没关系,郁长礼实在忙的话,剩下他和陈尔,还有梁阿姨,他们自然有的是能去的地方。
他这么想着,没发觉陈尔忽然疑惑歪头。
“可是妈妈说,过年要回去看望外公外婆。所以得回覃岛过年了。”她说。
嘴边笑容蓦然消失,郁驰洲徐徐敛眸。
“哦,这样。”他面无表情道。
第59章
距离过年还有一周,梁静便收拾好回去的行李。
她们来时两个24寸大行李箱,回去看望外公外婆,买了许多扈城特产,差不多也是装满同样大的箱子。
那两个箱子堆在门厅,让人无端生烦。
郁驰洲又一次路过,问郁长礼:“几点的票?”
“晚上九点。妹妹没和你说?”
“说过。”他烦躁道,“忘了。”
“还有几天过年,我就不出差了。今年有的是时间,你想去哪?”郁长礼突然想到,“之前不是说想去马达加斯加吗,要不这就让秘书定行程?”
马达加斯加?
是吗?
他说过?
那头郁长礼还在畅想行程:“这次时间充裕,我们可以飞塔那那利佛,再转穆龙达瓦。猴面包树我倒是没见过实物,我记得kimony保护区也在附近……”
动物保护区探险,无人的海边追日落,所有的这些在目光触及那两个整装待发的行李箱后变得索然无味。
郁驰洲闭上眼,仰靠在沙发上:“不去。哪都不去。”
“哪都不去?”
“对,待在扈城。”
郁驰洲说着手指插进黑发,用力捋了几下:“我还有一些画没画完,所以不打算出门。”
那真是可惜了……
难得他不出差。
郁长礼这么想着叹了口气:“那下次。”
因为临时决定待在扈城过年,郁长礼又约出去好几个局。吃过晚饭开车去送梁静母女,还被梁静叮嘱:“你过年不出去,记得多陪驰洲。”
“那小子也不一定想我陪吧。”郁长礼说,“下午开始又把自己关在画室了,连晚饭都不吃。”
是吗?
耳朵里听进两人所有闲谈的陈尔却突然想起临出门时回头的一眼,她仿佛看到露台上有人。
天冷了,梧桐早就不再密密匝匝,人站在露台理应不会看错。
第二次再回头,那里的人影就消失了。
她想着还没和哥哥说再见,又怕敲开画室的门打扰到他,于是只能在车里,这点没人注意的时刻打开手机。
手指停留在对话框上许久。
她才敲:【哥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理所应当的,对方没回。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又发:【作业我都带齐了,特别是英语。你写的那些我会好好看的,下次争取考得更高!】
对方还是没回。
想着他应该是在忙,陈尔锁上手机。
几分钟后。
耳朵:【妈妈订了年初五的票回,你过年去哪玩吗?】
她的问题没收到答复,却在车厢里偶然听郁叔叔说起:“连之前说好的马达加斯加都不去,他说只想待在扈城。”
梁静不无担心道:“你们俩年夜饭怎么办?”
陈尔竖起耳朵。
“在扈城还怕吃不到一顿饭。”郁长礼笑,“你别担心了。”
再多关于郁驰洲的话题就没有了。
到了车站,郁叔叔叫人把她们的行李箱一直送到火车行李架上,这才离开。
和刚到扈城时大包小包的狼狈相比,陈尔忽得体会到了“衣锦还乡”的真实写照。或许不那么贴切,可她当下只找到这一个词汇来形容。
如果不是梁静坚持认为从火车站下来换乘更方便,郁叔叔此刻大概是在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
同样的9个小时车程,这次却不难熬。
路途上有零食,蛋糕,饮料和水果。
赶路让人觉得时间漫长,归乡却不会。如果一定要说哪件事让陈尔破例数秒,或许就是哥哥一直没回的聊天框。
下了火车,她们坐大巴上岛。
熟悉的海风吹到脸上,让人一下想起了手打牛肉丸,鱼丸,粿条,蚝烙,生腌,肠粉,卤鹅,鸭母捻,海鲜砂锅粥……
陈尔忍不住咽下口水。
旁边梁静在给郁长礼打电话,说还有十分钟就安全抵达。
陈尔想着那些好吃的,也掏出手机。
她觉得她也应该跟哥哥说一声。
打开聊天框,里面居然有一条新消息。
应该是回她那条“年初五回”的,他发来一个字:【好】
看时间,是半小时前。
她立马回过去:【哥哥,我们到了。】
这次他不在忙,没几秒回复:【知道】
隔着手机屏幕,互相看不到表情。陈尔从简单的两个字上无端幻想出他冷淡的脸。
他不是个喜欢放大情绪的人,因此总显得冷淡。
但其实,他高兴时眼尾会轻轻上扬,不同于普通人一笑眼睛便弯起来导致眼睛下垂,他上扬的弧度不多,恰好露出那么一点天之骄子的自傲和骄矜。
不高兴时也很明显,那就是漠着一张脸寒气森然。
可这些都是面对面时仔细观察才会知晓的。
光“知道”两个字,陈尔猜不到他现在的情绪,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将聊天停在这里。
留给她琢磨对方情绪的时间也不多。
才几分钟,她们便抵达目的。
外公外婆不喜欢带“外”字的称谓,所以一下车,陈尔便乖乖喊:“阿公阿嬷好。”
这样并没能取悦到两位老人,他们似乎还在纠结半年前梁静离婚带着她出岛这件事,一见到她们第一时间就是对着梁静一通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