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佛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耳边是闷闷的、水面上的叫声。王玨哥好像在说怎么是妹妹去捡。她没听真切,睫毛在水下不断扑簌,手指已经触到了卡在下水口的链子。
轻轻一拽,链子松了。
很快,小金佛被她从出水口拽出来握进手里,细碎的链子发出流动光芒。伴随小腿弯曲蹬地,整个人已如离弦箭般浮向水面。
噗通一下出水,陈尔甩了甩脸上水珠。
“喏,找到了!”
王玥哇地一声尖叫,恨不得跳下火烈鸟亲她。
陈尔眼睛亮晶晶的,又望向另一侧空荡荡的水面:“我哥呢?”
她记得郁驰洲是跟她一起下去的。
刚想沉下去找,身边响起一道破水声。
她望过去,比小金佛还亮的眼睛牢牢定在他身上。
他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才出水,湿透了的黑发背梳向后,露出明晰五官,大概是长时间在水里睁眼,眼尾泛出一抹奇异的红。
没见过这样的他。
陈尔怔愣数秒,而后回过神。
“我厉害吧!”她欲盖弥彰地晃动手里小金佛。
“厉害。”
水珠从眼皮上坠落,郁驰洲看着她扬起的眉眼由衷地又说了一遍,“很厉害。”
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刚才在水下是她的主场。
他控制自己没动,是怕自己的突然惊扰乱了她的节奏。
因为她太过从容。
比游泳比赛,比岸上任何一次交锋都要摄人心魄。
所以他并不担心,只做好合格的兄长该做的保驾护航。
“你也真好意思。”王玨游过来,用善于破坏一切氛围的嗓门说,“你那么大一个哥哥真让妹妹去捡啊。”
郁驰洲不跟他争论,只说:“你怎么不去?”
“我睁不开眼啊。”
王玨不仅毫无愧疚,还理直气壮。
“不过说真的。”他朝着陈尔的方向,“妹妹真厉害啊……”
陈尔没听到对她的夸奖。她把小金佛还给王玥,替她系紧链子,而后身子一展又回到郁驰洲身边。
她眉眼被水浸润了,眼眸清亮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她有话要说。
得到这个讯息,郁驰洲随手抄过一个水球朝池边扔去。
果然下一秒王玥就骑着火烈鸟要王玨帮她捡水球玩。
两兄妹的行为模式被他精准预估。
等人游远了,陈尔才弯起眼睛说:“你后来怎么没往下潜了?”
是啊。
怎么没往下?
说他当时走神了吗?
郁驰洲随口:“不那么擅长。”
听到这话的陈尔身体后仰,漂在水面上往外退出半米。她真的像小鱼,好灵动。
包括她说的下一句话:“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句尾微微上扬,好像在惊讶,更像是做到了哥哥做不到的事情而露出丁点儿得意和狡黠。
“我当然有。”郁驰洲看着她的小表情不由跟着扬唇,“你以为我是什么各项全能?”
“你不是吗?”陈尔再度怀疑。
“当然不是。”这次他换上认真的语气,“就像你一个学期考到实验班前十,两个学期不到就稳进竞赛班,换了我不一定做得到。”
陈尔脑袋微偏,像在思考话里的真实性。
可是仔细又想,郁驰洲根本没有奉承她的必要。
“别想了。”他身形后仰,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和她一样,“你觉得那些扈城的同学厉害,不过就是从小用资源堆出来的。”
“我才不信。”陈尔撇嘴说。
郁驰洲也不勉强,仰退好几米,离岸边不到一半的距离才开口:“我从这游到岸,和你从那开始,谁更快?”
这还用问?
他不仅快,还更近。
陈尔一脸你又捉弄我的表情。
“这一段差距就是资源。”他慢条斯理道,“剩下的靠自己。”
怕她听不见,下一句他提高声音:“陈尔,你迟早也会到我这个位置。”
不。她不用迟早。
她现在就能游过去。
陈尔这么想着小鱼甩尾,在他旁边站定:“真的?”
“我骗过你?”
这次她认真思考了几秒:“不好说。”
“行吧。”郁驰洲终于闷笑出声,手切实地落在她头顶上,“这次真没骗你。”
……
在泳池玩到下午四点,他们和父母汇合。
王玥一个劲地说陈尔特别厉害,下水给她捞回了小金佛。
她妈妈一边感谢一边叮嘱:“下次要戴戴牢,这是你爸请大师开了光的。”
“那还不是怪我哥,非要在水里打我。”
“你哥还打你?”
陈尔听着自动往旁边挪开步伐,果然不出所料,王家兄妹大战再一次开始了。
耳边是你追我赶,傍晚的风扑面,让人觉得好美好。
陈尔靠着梁静坐下,尝一口梁静的红丝绒蛋糕,再喝一口她杯子里的茶,最后吃点儿她亲手剥的松子仁。
“怎么这么好啊。”陈尔眯着眼,幸福地说。
梁静没听懂她的意思,又剥了一粒塞她嘴边:“什么好?”
“妈妈好啊。”陈尔道。
隔了几秒又补充:“郁叔叔好,哥哥也好。”
“你自己呢?”梁静问,“你自己不好吗?”
原本她总以为自己差那么一点。
因为差一点,所以奶奶不喜欢她。
也因为差一点,妈妈过得辛苦,万事并不如意。
可是刚刚在泳池,她忽然没那么想了。
哥哥说得对,她已经做得够好。
她把手里仅有的牌打得足够漂亮,剩下的要交给时间,总有一天她还会更好。
“我当然也好了。”她明媚笑起来,“因为我很好,所以才会碰到这——么这——么好的其他人。”
第71章
这次出来玩,除了让陈尔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放松,也是因为梁静最近工作太辛苦,说坐久了腰酸。
白天喝茶闲饮,穿插少量运动。
晚上泡温泉。
回去的时候梁静表示,人就是要出来放松放松。这不,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一车子欢声笑语,连平时总是寡淡的哥哥嘴角也扬出浅显弧度。
直到一通电话来临。
车厢就那么大,电话一漏音,旁边的人总能听去一星半点。
梁静在电话这头说:“在哪?”
那头扯着嗓门回:“火车站!我说扈城站,一出来有个大钟楼的这个!”
陈尔认得嗓音,是外婆的。
她望过去。
梁静眉头微蹙:“你怎么一声都不讲就跑来了?”
“我现在不是讲了吗?嫌我说得迟啊?那我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啊。”
可能是指加班时漏接的一通。
后来梁静看到了打回去,那头也没接,隔天更没说什么事,于是就各自放下。
没想到外婆突然跑来了扈城。
“这样吧。”梁静说,“我先来订宾馆。”
“订什么宾馆?你那不能住?浪费这钱。”
梁静不应,只说订宾馆。反倒是郁长礼听出点什么:“你妈过来理应先到家里,我没问题。”
“可是……”
“没事的。”郁长礼吩咐司机,“小赵,先去车站。”
接到外婆是四十分钟之后。
老太太风尘仆仆,一上车就抱怨大城市复杂,在车站里都要迷路。
她说的时候眼睛来回打量,看着人挺满意,看着这辆宽敞又干净的七座车也满意。
或许是一辈子只待在覃岛,外婆并不把郁家的客气当做教养,而是真心实意觉得这就是新女婿该做的。她无视梁静的眼神示警,自来熟地跟郁长礼说:
“我这次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上个月觉得胸闷不舒服,就去县医院查了查。县医院说最好拿着片子去市里看看,但市里的大夫我们都不熟,怕被人坑了。”
“你知道吧?”老太太说,“现在有些医院医生可黑了。我想你们大城市肯定要好一点,有规章制度,再一想小静在这,我就来扈城看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郁长礼客气道,“明天我让人安排,找个心内科专家给您看看。”
“对,我就是这么说嘛。”老太太满意道。
接了人直接回郁家。
万千高楼中的这座小洋房让老太太大开眼界。
她问:“你这还有宅基地呢?”
郁长礼没回答,只说:“请进。”
外婆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更没人想到她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太会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
陈尔本来走在最后,在外婆快要进门时忽然冲上前,翻出拖鞋放在地板上。
外婆看她一眼,不高兴地说:“我这鞋又不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