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陈尔说,“但是阿嬷,我们都换的。”
看到并不是针对她,大家的确都换上室内鞋,外婆哦了声,嘟嘟囔囔地穿上拖鞋。
侧边伸出一只手,忽然把陈尔拉到背后。
她抬眼,看到郁驰洲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朝她摇了摇头。
陈尔知道是好意,但……
她在心里叹气,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里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一会儿又想郁叔叔和哥哥还不懂,他们的好教养在外婆这里只会起反作用。
憋闷半天,她也只好委屈巴巴地说:“我们覃岛也有好些人不这样的。”
哦?比如郝力吗?
但这会儿,郁驰洲并不想逗她。
他安慰说:“我没觉得有什么,我爸当然也不会。”
有些年纪大的人并非心眼坏,只是见识和人生境遇造就了她贫瘠的一生。
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陈尔外婆能做到的就是七十的上半句——从心所欲。
字面意义上的。
梁静说给她订酒店,她说自己一个老太婆一辈子没怎么住过宾馆,心里不踏实。
梁静说晚上她会过去陪,外婆又说浪费这个钱干嘛,你这多好,我沙发上凑合凑合就行。
梁静没办法,只好说先吃晚饭吧。
没一会儿,外婆已经进去厨房,嫌阿姨做饭浪费。
“你这摘池子里的菜都能吃,怎么就不要了?”
被梁静请出厨房,她找到郁长礼,小声跟他讲:“这个阿姨不好,不把你们的钱当回事。我看啊这几天你让她回去别来了,正好我在这,你们的饭菜我能做。”
郁长礼哭笑不得:“那怎么行,不劳烦您辛苦。”
“怎么不行?”外婆讲,“我做饭不差的。不信你问小静。”
梁静无可奈何,喊了声妈,又把她拉去角落:“这是人家的房子,人家请的人,你不要插手。”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
“总之,明天我会陪你去医院,其他你不用管。好不好?”
“那个心内科专家——”
“我知道我知道。”梁静胸口起伏数下,按下纷乱的心情,“你放心吧。”
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后,梁静收拾了随身衣物打算带外婆去附近酒店。
外婆往沙发上一坐,怎么都不肯动。
梁静无奈:“妈,我已经订好了。不去更浪费。”
“那你把房间退了,我还没去住呢,他们总不能收你的钱。”
“这不是覃岛……”
“哦。”老太太黑着脸,“你现在当了城里人嫌弃你妈是乡下来的了?”
老太太固执己见,认自己的死理。
来时是儿子给订的车票,她一看票价心疼不已,再看看扈城的宾馆价格,当即打定主意死都不住。
这方面她还觉得自己很公平,心疼儿子的钱,也心疼女儿的钱。
她认准了这张沙发。
这样柔软的皮质,真要躺在上面,不比家里的床差。
可在郁家人眼里,她毕竟是客。
郁长礼按住梁静的肩膀,低声:“没事。”
又以商量的口吻问询家里另一个理应担当的男士:“不如这样,Luther……”
听到哥哥的名字,陈尔立即警铃大作。
她知道郁叔叔的体面与周全,生怕他下一句开口便是让哥哥委屈去沙发凑合一晚,而把主卧让给外婆。
“阿嬷跟我睡吧。”
陈尔插嘴道,“我没关系的。”
第72章
有陈尔给的台阶,外婆欣然应下。
“你可比你妈会过日子。”
上楼的时候,她这么夸陈尔。
陈尔皱着两条秀丽的眉,丝毫没有被夸的喜悦,在跨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外婆说:“阿嬷,东面是哥哥的房间,楼上那间也是他的,你别走错了。”
“他一个人两间啊?”外婆瞪着眼睛。
“总之别走错了。”陈尔再次叮嘱。
把人安排进房间,梁静送来新毛巾和洗漱用品,临走把陈尔叫到门口:“有事跟妈妈说。”
陈尔故作轻松:“能有什么事呀,我小时候又不是没和外婆睡过。”
从小到大陈尔都没让人怎么操心过。
梁静在心里叹气,只觉得女儿委屈。
道了晚安,又折回几步:“晚上要是睡不好,白天再补补觉。”
“知道啦。”陈尔笑着说。
关上房门,她的笑淡下来几分。
拧开书桌前台灯,写了没两行字外婆洗漱完,问她郁家的事,问郁叔叔对梁静好不好,问为什么郁家的儿子一个人占两间房,又问梁静和对方领证没,还打不打算再要个孩子。
陈尔被一堆问题折腾得头晕。
她放下笔:“阿嬷,我作业还没写完。”
“大晚上写什么作业。”外婆掀开被子坐进去,“呀,真软和。”
陈尔回过头,刚打算继续写。
外婆又在背后喊:“晚上写字对眼睛不好,你那个光太刺人了,我这也没法睡。”
也就是凑合一两晚的事。
陈尔这么安慰着自己拧灭台灯,慢吞吞爬上床。她睡在自己习惯的位置,鼻腔里侵入的却是老人身上陌生的气味。说不出是什么,像是衣服上的樟脑丸,也像闷在某个狭小空间挥散不去的潮味。
转身,将脸埋进枕头。
她心情低落地想,自己一定是什么白眼狼。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长大了,却开始嫌弃自己的亲人。
伴随胡思乱想,她这一晚上都睡得不好。
前半夜是自我检讨,后半夜又是因为外婆打呼声太大。呼噜噜一长串吸气,紧跟着尖锐哨音似的呼气,整晚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等她实在困极眼皮要合起来,老年人的生物钟到了。
外婆按时起床。
脚步踢踢踏踏,洗漱水哗啦啦,开门关门砰砰砰。
陈尔很想起来委婉劝告,无奈实在太困。
真正睡醒,家里已经没了声音。
下楼,阿姨正在打扫厨房。
陈尔扫了一眼,厨房就跟被打劫过似的。太阳穴怦怦直跳,她一下就想到了唯一可能性。
外婆家厨房每顿饭后也是这副样子。
——锅碗瓢盆东一个西一个,米面油粮到处放。光滑的冰箱面沾满了手指印,调料罐上糊着黏腻腻的油垢……
总之,是这栋房子不可能出现的样子。
陈尔挽起袖子进去帮忙。
她知道,一定是闲不下来的老人非要自己弄早饭,梁静劝不住,郁叔叔维持着体面。
这些都是昨天外婆踏进郁家之后,陈尔已经想象到的画面。
她没有办法,那是妈妈的妈妈。
即便外婆总是数落总是叨唠总是自以为是,但梁静放不下,她也放不下。
只希望外婆检查顺利,让这栋房子早日恢复正常。
可是事与愿违。
下午听见院子里有车声,陈尔第一时间跑露台上去看。有时候太过善于观察也不好,谁都没说话,陈尔却看出了大人面上轻拢的愁云。
她下楼,听到他们在讨论病情。
一堆专业术语,她听得懂“心脏搭桥”。
凡事涉及心脏的总不会是什么小事。
脚步停在转角处,她没再往下。客厅里一会儿传来梁静说:“现在狭窄程度已经超过75%了,手术你肯定得做,开胸也得做。医生没有吓你。”
一会儿又是郁叔叔讲:“这事还没定论,说不定只需要微创。”
“是啊是啊。”老太太吓得够呛,“微创就行。”
梁静严肃道:“这不是放面前让你选择,得听医生的。”
“开胸那么大手术,有危险吧?”
梁静心里没底,不过也说:“放扈城,不是什么大手术。”
“那……花钱吗?”老太太又问。
梁静忍住想叹气的冲动:“钱不用你操心。”
陈尔听着这些念叨,脚步稍稍后退。
忽然身后一重,她撞到什么东西。回头,哥哥正站在身后第一级台阶上。他胸膛好硬,撞上去仿佛撞了一堵墙。
让出安全距离,陈尔小声说:“你要下楼吗?哥哥。”
“不下。”郁驰洲看着她,“你呢?”
陈尔摇摇头:“我也不下。”
她放轻脚步,顺着楼梯回到二层,直到把客厅的谈话声甩到身后。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
照理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把这几天落下的功课写完、预习知识点、还有错题整理。
可是脚步却卡在原地。
她转过身,抱歉地对哥哥说:“你刚才听到了吗?阿嬷好像要留在扈城做手术。”
“听到了一些。”郁驰洲垂眸。
从他的视角往下,可以看到她太阳穴附近白皙皮肤下不断跳动的脉搏,她似乎正为此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