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淇低头闷笑，肩膀跟随笑意耸动，连带着被子都有些发颤。
孟商扯过小毯子把孟一一的腿给盖上，再小心越过碍事的小团子，轻拍姜若淇的肩膀。
“嘘。再笑一一就真醒了，快睡吧。”
“快，闭上眼睛，我哄你睡。”
……
5.
和孟一一交代清楚太太为什么会从照片里的人，变成一方小小的墓碑后，一家三口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周末去看了孟商的外公外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想去就去了。
反正他们一家三口向来以姜若淇为核心，而作为标准风向星座代表的姜若淇，最典型的特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孟商外婆的骨灰在她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由云淡他们就选好了日子，从当时寄存在殡仪馆送去了市郊陵园和孟商外公合葬。
姜若淇只在头两年来过，后来撞上怀孕、生产又要看顾一一，云淡就一直不让他俩过来了。
其实姜若淇没什么忌讳，但毕竟孟一一小朋友年纪太小。别说怕冲撞到什么不知名的规矩，就是在那样点香烧纸烟雾缭绕的环境里，任凭是谁都安静不下来。
但没能亲自向外婆报喜添丁，这总归是姜若淇的一桩心事。
和孟商刚结婚那会儿，她对着外婆真假掺半说了谎话。虽然她对于婚姻的打算是长期的，却也没真敢确认就能跟孟商过一辈子。
那些好听的话在说出口的时批着善意谎言的外壳，当时只觉得满足了一位老人的心愿，可事后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愧疚不安。
就像教堂设置的忏悔室那样，一些“亡羊补牢”式的忏悔与祷告，会让人感觉释然和解脱。
虽然那显得有些自欺欺人，但姜若淇正是需要这种精神层面的自我和解。她想去，也想着得空带着一一去看看未曾谋面的太太。
于是这次扫墓就成了孟时惟小朋友三岁的人生里，第一次比较重要的生命教育。
当然，孟一一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这天天气很好，爸爸妈妈都陪着他，又开车先去了爷爷奶奶家，这和出门郊游没什么分别。
孟商外婆落葬的陵园在杭巷市郊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很是偏僻但胜在环境清雅肃穆，是个传统意义里风水绝佳之地。
姜若淇不懂那些玄学，只觉得松柏等植被迎着阳光长得葱郁，并没有到处都是森森墓碑的恐怖感。
从陵园入口到外婆的墓碑还有段距离，孟商提着鲜花水果走在前头带路，姜若淇则牵着孟一一跟在他身后。
小家伙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瞪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
“一一害怕吗？要不要妈妈抱？”虽然来之前说得好好，但姜若淇担心小家伙害怕，就一直留心着他的状态。
“不怕。”孟一一摇了摇头，双手拉住姜若淇的手轻声提问，“妈妈，这里有好多石头，是每个石头底下都睡着和太太一样的人吗？”
“是呀，每个石头底下睡着的，都是他们亲人思念的人，和我们思念太太一样。”
小家伙闻言立马愁眉苦脸起来“那也太多了，一一帮不了忙，记不住那么多人了。”
“我说你打量什么呢。”
姜若淇点点孟一一的脑门：“你的小脑袋又不是电脑，记着你在乎的人就够了，别人当然也有他们家人在记着，不需要你的帮忙。”
“原来不用一一帮忙吗……”孟一一没实现自我价值，显得有些失落。
姜若淇逮着机会又想传授点人生经验：“妈妈告诉你啊，力所能及叫帮忙，力所不能及的大概率是白干。既然都是白干，那一开始就不要多操这份心。你明白吗？”
孟一一的小脸皱成个包子：“嗯…不是很明白。”
姜若淇：“……”
她是把孟一一当成段谨辰教了，一时间忘记这俩人差了二十几岁，她儿子还是个宝宝。
孟商一路听着，听到姜若淇的沉默不由失笑，特地落下几步和母子两人并排，低头向孟一一解释。
“妈妈是想让你判断自己的能力再去帮忙，如果自己不能解决就去求助有能力的人，不要自己逞强。这下明白了吗？”
孟一一歪着脑袋思忱，良久才道：“好像明白了一点。”
算了，姜若淇和孟商双双决定放过自己。
孩子还小，概念什么可以慢慢灌输。
外婆外公墓碑还挺很好找的，大理石的墓碑边上有一棵小松树。孟商外公去世得早，当时墓穴价格还没像现在这般离谱，空间布局更大附近还能手植松柏什么的。
孟商回忆，这松树刚种下时才不过枝干细弱的小树苗，后来每年看一变样，这会儿已经是能余荫墓碑的大树了。
树荫挡住烈日，墓碑上浮着浅浅的灰土。孟商用湿巾擦拭干净，姜若淇带着孟一一摆上了鲜花和水果。
三人一通忙活完在墓碑前站定，平复下浮躁的呼吸，一时竟谁也没有说话。
姜若淇侧目，孟商正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出神，孟一一不明所以地一手拉一个站在他俩中间。
夏日干燥的风拂过，她提了口气缓缓开口：“外婆，是我，淇淇。我有很久没来看您了。送您来这儿的第二年我怀孕了，第三年清明正在月子里，后来一一脱不开手，直到今天才带他来看您。”
“太太，我是一一，大名叫孟时惟！”孟一一听妈妈介绍到自己，忙极有眼力见地自我介绍。
“还有太公。”姜若淇小声提醒。
于是孟一一有重复一遍：“太公，我是一一……”
他话未说完，扭过头去找妈妈：“可是妈妈我没见过太公的照片。”
姜若淇选择糊弄孩子：“没事，妈妈也没见过。但太太应该会跟太公介绍我们的。”
孟一一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会的。外婆和外公感情一直很好，以前老房子里的八卦外婆都是先说给外公听的。”
孟商接上话头，伸手揽住姜若淇的肩，垂眸看向她：“她一定会告诉外公，他们很疼的外孙找到了一位很好的妻子，她叫姜若淇。他们结婚第二年有了个孩子，大名孟时惟小名一一。不知道更像谁一点，但是很听话很好带。”
他拍拍姜若淇的肩，压低声音小声道：“没事，他们会理解我们的。”
姜若淇拧眉回望，在孟商深邃沉静的眼神里跟着点了点头。
“外婆，你应该知道了。当时我和孟商在一起并不是我跟您说的那样……但现在不管是什么原因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你一定要放心啊。”
“是的外婆，我们很相爱很幸福。”
孟商俯身把孟一一抱了起来，小家伙很识趣地拦着爸爸的脖颈，扭头看向墓碑上慈祥笑着的两位老人。
“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还有一一！”孟一一见没提到他，忍不住强调。
孟商扬起几分笑意补充：“是，我们一家三口……”
“四口，不是三口。”姜若淇又补充，“孟医生你怎么能忘记你的长子呢！”
这倒是，孟元宝在孟商手底下当犬子的那些年，孟一一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排队投胎呢。
孟商被接连打断两次，这会儿有点提不起劲，看了眼姜若淇，姜总立马心领神会。
“没错！我们一家四口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第76章 IF.高中 烟雨街(一) 这世上意想……
“淇淇啊，妈妈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你上学放学路上骑车当心。冰箱里有菜，你要是回家饿了放微波炉热热就能吃。别等我，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听到没？”
“听到啦！”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里间房内传出，紧接着声音渐近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人便出现在了眼前，“妈，你不是八点半点上班吗，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要出门啊？”
姜芸正在低头换鞋，闻言脸色一变，迎着女儿好奇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啊，有个临时的工作领导催得比较急，我得早点过去赶赶工。”
“好了，你吃了早饭赶紧出发，别耽误了上学。”
“知道，你还不放心我嘛。”姜若淇拖长语调，朝姜芸挥了挥手，“妈妈拜拜！工作顺利！”
“你也是，上课认真听啊。”
老式的挂着网纱的铁门阖上，金属碰撞发出“哐”的顿响，姜若淇明媚的笑意立马随着声音一起落下。
她拧眉透过纱网望向水泥色的楼梯，过了片刻又转身向自己卧室跑去。
她房间朝北，从窗口的位置看去，刚好可以看到正对楼栋大门口的位置。
就譬如现在，她侧身站在窗边，借着半掩着的窗帘遮挡，看清门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而她的母亲姜芸从大门走出，径直上了那辆车的副驾。
姜若淇叹了口气，更像是有一次证明了什么，故而忍不住发出的一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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