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两声,孟商的食指中指一并落在姜若淇眼前的桌面,不轻不重敲击了两下,声音不大,但足够唤回姜若淇的思绪。
姜若淇抬头,只见孟商正襟危坐,已然是不知道观察了她多久的样子。
“……”
再次被抓包气氛尴尬,姜若淇老实认错:“孟商,物理太难了,这个我就是搞不懂……”
孟商却好像无比肯定:“你不是弄不懂,是心根本不在这上面。”
弄不懂和心不在焉也没什么区别吧。
姜若淇暗自腹诽后想要再辩解,孟商却先一步合上笔盖和书本,将东西收拾整齐拿过姜若淇的绒线帽轻轻盖在她脑袋上。
趁她手忙脚乱摘帽子的时候,孟商起身走到她身边:“既然学不进了,硬是坐着也没用,干脆出去走走吧。”
正值隆冬腊月,这时节即便没有雨雪,寒潮加之潮湿一并作用,仍有些冻人。姜若淇紧了紧自己头回穿上的羊绒大衣,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好好做题。
抬头太阳高悬,跟冰箱里无用的灯一般,只见亮不见暖和。
而姜若淇一向怕冷,又是最懒得动弹的人,孟商提议散步或许是好意,可对她而言宛若体罚。
她又一次攥紧大衣外套,恍惚想起走出图书馆正门后孟商叫她稍等,可自己被冻得哆嗦只顾往前走,这会儿再一回头竟然找不到人了。
这还走什么走,不如回去做物理!
姜若淇有些着急,一步跨上花坛边缘有她小腿高的水泥墩,借助道具登高望远,还忍不住小声嘟囔。
“孟商到底去哪儿了…小古板,大直男!叫我出来自己走丢了,一会儿找不到人,我就……”
“就什么?”
孟商从姜若淇身后突然出现,手里还拿着个深色热饮杯。
纸杯经过高温,在空气里漾出些许特殊的气味,姜若淇皱皱鼻子:“我就偷偷回家不告诉你,让你这个家伙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苦学吧!”
孟商失笑:“那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姜若淇哼哼出声,不看孟商,作势要从水泥墩上要往下跳。孟商怕她摔,下意识伸手想供她借力,可当真把手伸出去后,又担心这般贸然的肢体接触会有不当。
他蜷了蜷手指,正想着是否要收回去时,姜若淇已经十分大方地搭上,而后用力一撑,就从不算太高的水泥墩上跳了下来。
姜若淇的手很小很软,也很冰。
不知道这小姑娘对杭巷的冬天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这样的天气竟然只穿了一身羊绒大衣。
她的身量尚不能撑起大衣的轮廓,反而把人显得更加瘦弱。而且南方的冬天一向特殊,温度虽不至于低到零下,可潮湿的魔法攻击极有威力,西北风是能劈开衣物钻进人骨头缝里的。
“拿着暖暖手。”孟商赶紧把手里的热饮杯递给姜若淇。
“是给我的吗?”姜若淇没接侧目打量,“‘借花献佛’的我可不要。”
这小家伙,个子不高口气倒是不小。
孟商很想上手“教训”她一下,几乎每次被姜若淇气得牙痒痒却无能为力时,他都想这么做。
但他不能。
孟商把杯子送进姜若淇手里,忍下那点“咬牙切齿”的冲动:“你看看这周围,让我到哪儿借这‘花’送给你?”
姜若淇四处打量,除了树叶落尽只剩枝干的植物就只有他们俩了。
“那你刚刚走丢是去买饮料了啊。”姜若淇也不假客气,双手捧着并不是很诚心地道谢,“我错了,错怪你了,谢谢孟学长!”
孟商摇头,没觉得姜若淇的话里有什么歉疚的意思。
他看出姜若淇有心事,想带她出来走走,路过移动咖啡机顺便买了杯热可可给她暖手。
那纸杯材质一般但可可还不错,掀开塑料杯塞,巧克力醇香厚重的甜味四溢。
姜若淇捧着纸杯小口啜饮,热巧克力的甜味暖身暖心,又加上刚才上蹿下跳一阵,身上也跟着多了些暖和的感觉。
两人信步在图书馆外头的小花园溜达了一阵,凛冽的冷空气通过鼻腔比任何其他外力都刺激。
姜若淇不得不承认孟商是对的,她到这会儿才有终于清醒过来的感觉。
许是因为甜食最能缓和情绪,也可能是有人陪她着一起,姜若淇心情很是不错,还手欠拨弄起腊梅枝干上隐隐冒头嫩黄色的花朵。
孟商双手抄兜,就在一旁看着羽绒服挡住他下半张脸,显得视线愈发专注。
忽然,他开口:“说说吧,有什么心事?”
姜若淇倏地愣住,收回努力踮起的脚,看向孟商。
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从今天见面起到现在,自己也没表现出太多愁绪,孟商是怎么知道她有心事的?
“没有为什么,是我的直觉。”孟商像是能读心似的,很是贴心地解释了姜若淇的疑问。
虽然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你直觉真准,考虑一下心理医生的方向吧,感觉那更适合你。”姜若淇舔舔唇避开对视却没有否认。
“可以考虑。”孟商扬扬眉,欣然接受,“所以你呢?不想说说吗?”
不是不想说,探探孟商的口风心意是好事。
就是她自己尚没有决断,而现在提问针对性太强,她怕…怕孟商多想。
姜若淇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搓搓手指上掀掉的那块皮,忍不住扣起边缘以转移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焦躁。
她甚至觉得真把烦心事说出口,孟商只是多想都算好的,就怕显得她自作多情,她是真的会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孟商再不往来的。
少了一个…相处舒心的人,多少会有遗憾吧。
姜若淇眉头紧锁咬紧下唇,一副尤为纠结的模样,而孟商瞧见只觉得不忍。他是想帮忙疏解不快的,可不是让姜若淇的心理负担因此加重的。
“我不是非要知道你的秘密,不想说就不说,我可不想让你的情绪变得更糟。”
“到时候跟…我钻牛角尖可怎么办?我又说不过你。”
孟商踟躇过后,随着安抚的话语还是伸了手,隔着姜若淇毛茸茸的毛线帽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很温柔,也很矜持的触碰。
姜若淇望向他时注意到,比他因寒冷而冻得泛红的指尖更红的,是藏在羽绒服领子后的耳朵尖。
这种表现,应该不算她自作多情吧。
姜若淇深吸了口气,过于寒冷的空气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划破鼻腔与气管,使得呼吸都带着一股难言的铁锈味。
“孟商,你一模成绩到新海大学医学院的分数线没问题吧?”
孟商不懂话题为何转到了他身上,但还是诚实作答:“如果没有发挥失常应该是可以的。”
“那…你有考虑过以后吗?”姜若淇见孟商不解,连忙补充,“我是说你上了大学以后。是往后就留在新海,还是回到杭巷,你有考虑过吗?”
“对我来说有点遥远了,我还没有想过。”孟商试图做出预设,但从高中毕业到步入社会的跨度太大,他并不能给到一个准确答案。
“而且这中间变数很多。万一我没能考上新大医学院,或者就算考上了我没有坚持专业去做医生,在新海或者回到杭巷从事别的工作,这似乎都不好说。”
姜若淇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
青春期的感情多是满腔热情、飞蛾扑火,谁会计较太多以后。更何况她只是试探彼此关于未来的可能,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
“你呢?对心仪的学校或者专业有什么想法?”
孟商知道姜若淇这么问总有原因,话题到这儿他总该配合她引出什么。
“我…这大概就是我的心事。”姜若淇苦笑,“现在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跟着母亲,两年半后在杭巷参加高考,大概率也会冲刺新海的学校,按部就班读书毕业找工作。还有一个是,听我许久未见的父亲的,从现在开始准备申请港城的大学。他在港城生活得不错,有他保驾护航,我会轻松很多。”
孟商听懂了,两个选择代表着两种人生路径,也意味着在他们这个尚未能对未来有明确构想的时候,姜若淇就要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
怪不得,小姑娘看上去没心没肺,次次见她眉宇间总像笼着种愁绪。她说自己情绪控制的能力不稳定,可换做其他任何人包括孟商自己,都未必能有她做得好。
这个瘦弱单薄的肩膀上,拦着姜若淇太多的思量。
孟商试图把自己的立场居中,不带任何引导偏向地和姜若淇讨论选择。
“那,你有什么偏好吗?比如喜欢的专业在哪里的学校更好?或者你更喜欢哪个城市?”
姜若淇摇摇头:“我小时候一直在转学,对于未来的概念始终是片段的、零碎的。要让我做这个决定,压力好大啊。”
带着些许抱怨的语调上扬,灵动也让人觉得心疼,孟商又想上手摸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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