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静默,唯有夜风喧嚣。
Sophia不语,姜若淇也没开口。
她是想解释的,可临开口时又觉得,很多话只有跟朋友说时,才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该怎么说。
“Seven,不要搪塞我,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Sophia许久得不到姜若淇回应,还以为她是心动了,率先打破静默,轻声试探。
“我跟沈叙言没有遗憾,更没有再续前缘的必要。”
姜若淇目视前方,说话时的雾气浅浅笼住视野,让她有些看不清路。
她阖眸,再睁开,放平语调,决定实话实说:“而且我已经领完证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倏地变得粗重起来,诧异又不解的情绪变化,即便隔着千百公里依旧显而易见。
来自朋友的破防就在一瞬,Sophia实在难以接受,深呼吸几次,克制住语气又问:“给我个理由。”
“孟商人很好,我们都需要这段关系。”
“所以你就这么草率地把婚姻交易出去了?”
“我没有草率……”
姜若淇话没说完被Sophia打断。
“姜若淇,你在我眼里,和我是一样的。因为没资本试错,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你不是个莽撞的人啊!离你们第一次见面两个月都不到,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早是你跟我说的,做一种选择,就得承担这种选择带来的压力。你不愿意做联姻的棋子,抗住压力回到内地,哪怕是需要一段权宜之计的婚姻,这些我都会支持你。可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为了逃避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去找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仓促结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你自己的未来,就只是为了反抗父权而牺牲的吗?”
“或者我换个角度,你决然选择孟商的时候,有没有透过他看谁,心里真的清楚吗?如果孟商不是和沈叙言那么相似,不是为了回避那段过去,你还会选择他吗?姜若淇你怎么就不多问问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姜若淇静静听着,对面语气痛心疾首,哪怕着急上火也还在竭力维持表象的冷静。
可Sophia每说一句,姜若淇的烦闷就跟着多冒出来几分。
她像是未卜的先知,那么肯定地给她的未来判下谶语。
可对爱情遗憾的是她自己,又凭什么觉得,她也念念不忘前任,她的选择就是错的?
“我不会后悔的!”
刺骨的风里,姜若淇早就感觉不到寒冷。她情绪激动时会有明显反应,浑身发烫面颊泛红,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现在就是。
胸口堵着一口气,堵到耳鸣,堵到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说出口的话。
“我不会后悔。不是所有人都会花一辈子,从别人的影子里去缅怀上一段感情的!”
话说出口,那种堵在姜若淇耳畔的隔阂感,像是化进水里的糯米纸,转瞬即消失于平静的水面,再未掀起一点波澜。
可姜若淇却怔怔的,她试图回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已然安静到可以听清港城和煦的风。姜若淇听着新海的风,也听着港城的风,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跳急刹,变成和时间一样的凝滞。
记起来了,然后就后悔了。她说错话了,小心谨慎就怕说错,却还是口不择言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Sophia今天第二打断了姜若淇。
她吸了吸鼻子,一贯矜持优雅的梁小姐,连这会儿都想控制好发颤上扬的尾音,假装没感到受伤。
“是我失态了。你不是我,我不该以我的视角去干涉你的选择。”
“今天这件事当我没说。”
“……还有没能当面说的,祝你新婚快乐,Seven。”
都这样了,她哪还能快乐得起来。
两人是体面地挂断电话的。
都是以理智为上的人,哪怕心里实际各有难平,这时候也只会先退一步,说些责怪自己的话,然后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可两人之间的感情,又怎会像嘴上说的那样,真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若淇懊恼极了。
她捏着发烫的手机出神,骤然来袭的愧疚情绪,像极了霎时上涨的潮水,几个呼吸之间就把她淹没进深海,任由懊恼与歉疚束缚她到不能呼吸。
明明Sophia最在意这个,明明知道她是被自己的经历和遗憾裹挟,明明她只是想让最好的朋友不留遗憾。
可结果却变成这样。
姜若淇紧紧攥拳,又长长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只是再松开,掌心多了一排弯弯的月牙。
从来到新海后,她控制情绪的能力好像越来越差了。
姜若淇把手伸到唇边,张嘴咬住指甲,顺着游离线用力,再松开,再用力又再松开。
她很想不管不顾,借着情绪把指甲一下咬断,从而平复心底的茫然与慌张。可刚一用力,建构胶水工业感明显的化学气味,立马劝退了姜若淇的这个念头。
可她…很难过。
难过又没办法宣泄。
打的车距离自己还有几百米,在红色拥堵的路上和乌龟挪似的。
姜若淇很不道德地在人家快到的时候取消了订单,她忽然就…不想回家了。
反正都是一个人,她总不能回去把孟商的猫儿子抱过来蹂躏吧。
其实她和Sophia,很少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刚才那通电话,大概是是她们相识多年里语气最重,伤害彼此最深的一次。
要是她身在港城,一定会立马驱车到她身边赔罪。两个人找个地方好喝几杯,她撒娇耍赖,怎么都得让她原谅自己。
可现在她在新海,Sophia在港城。
Sophia最怕孤单,现在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而感情内敛的人,最容易伤害自己,万一没人看着情绪失控出意外了怎么办。
姜若淇转而求助Ada。
Ada心大,人又活泼,一直是她们之间的开心果。
消息发出,很快就有了回复。也所幸,Ada什么都没问,只说自己会尽快找到Sophia。
安顿好了别人,姜若淇走上稍显寥落的人行道,仰头看了看高悬如月的路灯,这才恍然自己同样孤身一人。
偌大的城市,水泄不通的生活,如果不想回家,她好像一样无处可去。
所以现在是找个酒吧,借机喝几杯放空自己?或者,走去孟商工作的医院,突袭去接孟医生下班?
姜若淇是个纠结的天秤座,如果没有动力让她立马作出决断,她就会拖着,拖到船到桥头,就自然有了选择。
就如此时,她跟着步行导航走了四十分钟,离市一院只差一条马路,都能看清急诊那红得刺眼的灯光了。
愣是站在十字路口干等了两个红绿灯,又转身离开。
她懂自己为什么来,因为猛烈的孤独感下,她迫切想证明自己在新海并非孑然一身。
她也懂自己为什么离开,因为贸然过去会打扰孟商工作。她自己就讨厌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何况做医生的更不好因琐事分神。
姜若淇习惯贴心。
小时候为了让含辛茹苦带她的母亲舒心而事事周到,长大后又为了维系当时对她还算不错的父亲新家和睦而步步退让。
她习惯让在意的人满意为先,把自己放在人后,时间一久成了习惯,就改不掉了。
姜若淇猛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凛冽空气,掏出手机又准备打车。
还是回家吧。
遇到问题睡大觉,其他困难的问题就交给明天的她来解决。
手机页面显示,前方排队等车的还有十多单,预计等待时间得半小时以上。
这就是做人的烦恼吧,原本近在咫尺的不要,结果最后还是重头再来。
姜若淇刚劝自己不要被情绪控制的那点保证,再次烟消云散。
她扣起食指侧面的软茧,想到每次做指甲时美甲师的叮嘱,又不甘地按回去轻抚。
姜若淇试图让自己忘掉所有不平整、不舒心地一切,可本能却让她时不时想起、试探,最后重蹈覆辙。
姜若淇叹气,下周有空,她一定去弄辆车开。
外来车辆不能进小区,姜若淇让司机师傅放她在小区大门附近下车。
只是耽搁等车的一会儿,回到家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姜若淇长叹一声,低下脑袋,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着。
她暗暗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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