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瑶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卫浔舟说:“报恩。”
“报恩?”难道上次在百味楼卫浔舟说的都是真的?
看着卫浔舟表情认真,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帝瑶试图调出久远的记忆,还真让她给想起来了。
生前的一次家宴上,帝瑶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当时她性格活泼开朗、嘴甜又可爱,十分讨人喜爱。帝瑶一到家宴上便被一干兄弟姐妹围了起来,又是捏脸又是编小辫儿的。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聊得开心,突然家中一位长辈提出说让他们去把独自在屋子里的表哥叫出来一起玩。
帝瑶以前从未见过这位表哥,可是其他兄弟姐妹都知道。一听到这位表哥的名字,见其他的兄弟姐妹面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小帝瑶不解,出声询问道。
原来是这位表哥从小到大身子骨就不好,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脾气也越发古怪。
于是兄弟姐妹们都不屑与他玩,瞧不起他不说,话里话外又都在嫌弃这位表哥是个不争气的病秧子,又说他脾气如何如何,待人接物又如何如何,叫她以后与他们一起都别理会这位表哥。
虽然帝瑶当时年纪小,但她也刚从夫子那里学到了“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注]的道理,所以在她看到兄弟姐妹眼神中嫌恶的鄙夷后,毅然决然地甩开了他们的手,大声地将他们指责了一通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就在他们拉着帝瑶议论纷纷的时候,这位表哥也早已从房间里出来了,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原来……你真是我的表哥?”
帝瑶家和卫浔舟家是远房亲戚,平时就鲜少来往,所以帝瑶一下子没想起来。
而卫浔舟早已习惯了这些议论,更何况他只是例行到阳世走一遭,他完全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可是没想到竟然好有人维护自己,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禁对这位小表妹多留意了一些。
小姑娘性子耿直,说不跟其他兄弟姐妹同流合污就真的再也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吃饭时也跟他们隔了老远,正巧与卫浔舟坐在一起。
两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流,但卫浔舟对那次家宴的印象十分深刻。他还记得自己在吃饭时总是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帝瑶,时不时再给她的杯子里添些凉茶,递个果子什么的,帝瑶每次都非常礼貌地向他道谢,看着他的眼神既坦率又温柔。
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帝瑶的身上却丝毫不见骄纵跋扈。她从小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所以她比卫浔舟见到过的其他人都要美好,她的温暖和阳光也总能奇迹般地照亮这世间所有的阴霾。
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卫浔舟对帝瑶的第一印象,也正因为这次的事情,让卫浔舟对帝瑶的事情多有留意。
后来在知道帝瑶被陆之礼和艳妖算计杀害时,卫浔舟托着快要油尽灯枯的凡体,杀了艳妖,惩罚了陆之礼,然后将帝瑶的尸体给抢走了。
可是帝瑶对后来的一切并不知情,在她看来,这件小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什么也没做。这么一丁点小事,竟然能让堂堂阴司鬼帝顶替别人的身份一直在冥界陪着自己吗?
这理由未免也太荒谬了些。
“第三个问题,既然你是阴司鬼帝,那么为什么见我种菜开酒楼也不阻止我?谷雨那几日的大雨不就是你布的吗?”
有些在心里乱如麻的事情一旦说出口就能想通了。
她不止一次听冥界其他人说冥界的地根本种不出吃的,可是她却可以,而且……从她决定种地开酒楼这中间的一切未免有些太顺了。
帝瑶说完脑中灵光一闪,便有了猜测:“还是说,我能种出菜也是你在暗中帮忙?”
卫浔舟既然有能力让冥界的土地长不出粮食,自然也有办法助帝瑶种出生长快速又健康的蔬菜,这个猜测自然也能解释为何她在冥界大张旗鼓地开酒楼而本应有所动作的阴司鬼帝府却迟迟没有动静的原因。
“是,我说了,要助你入轮回的。”卫浔舟承认了,不过还是因为他那所谓的“报恩。”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答应崔珏,为何不直接将他杀掉?”
卫浔舟看着帝瑶,良久后才说了几个字。
“因为你。”
“我?”
卫浔舟不肯再说了。
帝瑶仔细打量着卫浔舟的神色,问道:“子渊,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帝瑶的脾气很直率,只要她心里有气,与卫浔舟说话时就从来不带称呼,一直都是你你你的。
这回帝瑶叫了卫浔舟的小字,这其中的态度变化,卫浔舟不会不知道。
帝瑶感觉,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她像是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向前或者后退哪怕很小一步,结果就大不相同。
“我……”
见卫浔舟犹豫,帝瑶瞬间不想再听下去了。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有一瞬,卫浔舟的眸光闪烁,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慢慢松开。
帝瑶不用猜就知道卫浔舟要说什么,无非是只是报恩,并没有其他的打算,再或者说你已经变成妖怪了,就是我再喜欢你,我们也不能在一起之类的话。
帝瑶脾气就是再温和,性子里还是高傲的,她不允许自己听到不想听的话,不想被羞辱。她不是没有大小姐脾气,只是因为平常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生气害怕。
但帝瑶同样不会为此妄自菲薄让自己难堪,她从小到大从来都不缺人喜欢,她更不会因为卫浔舟不喜欢自己而要死要活的。
对她来说,感情只是人生的附属品,如果让自己不开心,她大可以舍弃,只不过需要些时间罢了。家道中落父母离世后,她也吃过不少苦,感情上的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帝瑶下定决心之后将自己能在被子里躺下了,是要赶卫浔舟走的意思。
“还有,别再拿我做什么借口,崔珏做了错事,你身为阴司鬼帝没有理由不惩罚他。如果你不仅帮他助纣为虐,那我真要瞧不起你了。”
“你做你该做的,我不需要你管。”
帝瑶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无非就是崔珏以为拿捏了她就能拿捏卫浔舟了。
当真是歹毒,她才不想让崔珏如愿。
……
魂魄与妖体彻底相融需要时间,这期间伴随的各种反应也让帝瑶有些吃不消。
头晕恶心算是轻的了,有时候她在屋子里转悠得好好的突然会双腿发软摔倒地上,然后双腿发青又浮肿,还有时候,她觉得胳膊发痒,抬手只是轻轻挠了几下,便抓了一手血——她的皮肤太脆弱了,但凡有些磕磕绊绊,都能在她身上留下磨灭不掉的痕迹。
不过还好,这种症状也只维持了三日,而且一日比一日轻,特别是每天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是她一天之中最舒坦的日子了。
帝瑶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一连几日都没见着崔珏,外面也十分平静,一直都没有听到崔珏被阴司鬼帝卫浔舟抓走的消息。
靠人不如靠己,帝瑶便趁此时机暗中养精蓄锐,准备自己出手报仇。
巧了,帝瑶刚下定决心后,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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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弟子规》
第64章 暗访 “怕你难受。”
帝瑶被吓了一跳, 然后如临大敌。
但是来的人既不是崔珏,也不是卫浔舟,而是一位老妇人, 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虽然衣服已然是高门贵族的料子和样式,但是老妇人给帝瑶的感觉却是局促又朴实的。
她的气质更像是个农家妇人。
“你是谁?”帝瑶问老妇人。
老妇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但帝瑶的声音还是很严厉,接着她便听到老妇人说:“姑娘,别害怕, 我不是坏人。”
老妇人一边解释着一边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起来, 神情也有些慌张,好像被帝瑶误解让她很伤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