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独白_雀实【完结】(150)

  养母在初八那天把手机还给了她,让她尽快找宁家的小子说清楚。

  初八已经是二月,等下定决心去和他说清楚又过去十日。

  期间哥也省心了,她乖乖待在家里,和养母重新修复感情,也没机会见到宁辞。

  终于,在元宵节那天,在养母直勾勾的注视下,程不喜拨通了宁辞的电话,准备当面说清楚。

  那边接很快,电话通了以后,彼此都沉默不言。

  养母端坐在一旁,威严不容侵犯,一副势在必得的阵仗,盯得她

  眼皮发昏。

  “宁辞,”头顶的注视和压迫感太过浓烈,还是她主动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可怜,字字都带着怯,“我..我买了后天14号的电影票…你来吗?”

  那头依旧沉默。

  久久,才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好啊,不见不散。”

  -

  说了好久的电影今天重映。

  电影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晚冬的风里轻轻蹭着影院的旧招牌。

  来看这场《花样年华》重映的没几个。

  程不喜先到的,七排角落,俩人号码连着,票一早就买好了,原本约定好看完一起去吃糖芋苗,可惜那家南京大牌档装修期间出了点问题,又因为年节延期了半个月才开张,多么的不巧。

  抵达后她安静地看着银幕,周遭空无一人,像是在出神。

  宁辞迟到了几分钟,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他从不吸烟,最近才染上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穿了件黑色短款面包服,百搭军绿色工装裤,头发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短些,利落的飞机头,张扬短碎盖。

  眉眼间的桀骜被一层倦怠压着,但那股劲儿还在。

  迟到他没道歉,她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其实宁辞他早就到了,也看见她幽灵似的飘进影院。硬是在逼仄凉风灌灌的安全通道里站着,抽了一地的烟。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不敢进来。

  扫地的大爷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吸,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烟瘾这么大,当心以后满嘴黄牙,肺也出毛病。他无动于衷,抽完最后一根说您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抽了。

  大爷笑出一脸褶子,心说糊弄鬼,阳奉阴违呢是。

  电影开始了,昏黄的色调,摇曳的旗袍,欲言又止的眼神,宁辞低声说:“你手很凉。”他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这次她却不动声色手把抽出来了,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宁辞眉央死结清晰。

  荧幕黯黯,放到周慕云在电话里小心翼翼试探苏丽珍丈夫是否归来那段,压抑的情感几乎要溢出荧幕,宁辞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很低,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嘲弄电影里的人物,还是他们自己,

  “装模作样。”他低声说,像是在唏嘘什么。

  程不喜没接话,只是放在兜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电影过半,那段著名的楼梯交错镜头反复出现,梁朝伟和张曼玉在狭窄的楼道里擦肩而过,旗袍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里鲜艳欲滴。

  程不喜终于转过头,像是做足了勇气,看向宁辞被屏幕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她说:

  “宁辞。”

  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的线,“我们分开吧。”

  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

  银幕光影变幻莫测,映得宁辞侧脸的线条骤然绷紧,他迟迟不说话。

  过了很久,直到苏丽珍和周慕云在出租车里互相沉默,他才问:“为什么?”

  声音很是低哑,“理由。”

  程不喜再次转过头看向他,影院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不是很清晰,一如重逢时在小树林见到的那样。

  朦胧的,模糊的,但是顶嚣张。

  “宁二哥哥。”

  “我要结婚了。”她说。

  宁辞听闻,整个人僵住,呼吸猛地一窒。

  “我不知情。”他调子陡然拔高,他彻底慌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绝不至此。”

  “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

  我有在努力,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直在努力,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还记得那天,他队里训练完,累了一天,在外面开着车,半道上突然疯了似的想她,想见她,干脆掉头一脚油门蹬去她学校,半路拦下一哥们儿,说给他代课。

  那哥们儿说你疯了吧帅哥,他下巴抬着,懒得多废话,说你就说代不代吧,我给你钱,那哥们儿人傻了,哪有代课的给被代课的钱的,说代代代,寻思这哥们八成是脑子不好,白瞎这身皮囊了。进去后一眼就锁定她了,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发呆盯着窗外,痴痴的,他也看痴了。

  老教授点他回答问题,那题目简单扫一眼就会,他狂气极了,打完老教授的脸,坐下,结果老头又说他年轻气盛,凡事讲究尘埃落定,骄傲自满会吃亏。他没当回事。他从小顺风顺水,什么得不到,就没吃过半点亏。唯一栽过的跟头,就是小树林里没能拉住她。

  他找了12年,未完成的课题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生命里,只要是真心想要的兜兜转转还是想拥有。得到了以后呢?不祛魅,不轻视,不厌弃,得到了会更加珍惜。

  他想珍惜她。

  可结果呢?这一跤摔得太狠,太狼狈,甚至没看清楚终点的彩带,半道就被宣判了结局。

  明明,明明他从小跑步都是第一。

  程不喜没有看他,望着银幕上张曼玉摇曳的旗袍裙摆,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们分开。”

  她没有提具体是谁,但“家里”、“伯父伯母”、“我哥”这几个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考量,是她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养女无法反抗的命运。她必须听话。

  屏幕上正好放到张曼玉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宁辞脸绷得很紧:“不,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程不喜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跟家里闹翻吗?然后呢?”

  他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现实像无形的墙,每次以为快要冲破时,总会发现还有另一道墙等着。

  整件事儿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又过了很久,“所以你就放弃了?”他问,声音发紧。

  他小时候精力特别旺盛,什么都学,什么都是第一。跳高跳远,还学过一段时间的竞速短跑,总是比别人快,关键还长得特别特别俊俏,有体校的老师来找他,抛出国家级队伍的橄榄枝,贵族学校的主课老师微微一笑,姿态轻蔑:“这孩子理科全满分,去跑步,未免屈才。”

  “并且…”盘桓在唇齿没吐露的,是他无人企及奢望的家世。这样的天之骄子,去你们那儿?练田径吗?笑话。

  他从来都是有应必得的,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她。

  十二年前是,而今也是。

  “你让我怎么甘心。”

  二十二年第一次动心,也是唯一一次,输给自己的舒心大意。

  像是暗中下定好了什么决心,谁来了也动摇不了,他是不会放手的,他猛地靠回椅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程小满。”

  “我不同意。”

  “你别指望我能同意你,咱俩就这么勾勾搭搭着,看谁耗得过谁。”

  程不喜鼻子一酸,红了眼睛,骂:“你歹毒。”

  “我歹毒?”他反问,神情激荡,尖锐又满不在乎,

  “你手腕就不歹毒吗?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怎么把一个人的心偷走,勾走,骗走。”

  “一年好景君须记,你在我身上下咒。”

  “我没法儿忘记。”得不到的永远惦记,得到了会百倍珍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委屈过,“我想珍惜你。”

  “我明明做好了一辈子珍惜你的打算。”

  话音坠地,程不喜陡然捂住脸,她没法儿继续说下去。

  她努力过了。

  她真的做不到。

  -

  二人从影厅出来,外面停了两辆车。

  分别占据道路两侧,一辆是养母的玛莎拉蒂,一辆是宁家的劳斯莱斯闪灵。

  一黑一银,界限分明。

  戴姝女士难得亲自出来露脸,坐在车里,看见儿子出来了,脸很臭,情绪不对劲,当即从车里下来,生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情。

  白淑琴倒是淡定,她知道小女儿很乖很听话,不会违逆自己,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势必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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