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久以前,程不喜坐在他车上的样子,她喜欢把车窗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就那样歪着头看窗外,偶尔转过头冲他笑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余生。
他迟迟不语,“宁总?”下属又在电话里叫他。
宁辞闭了闭眼。
“撤了吧。”
“……什么?”
“我说,撤了。”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很平,“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宁总,你知道为了今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吗?现在撤……”
“我知道。”宁辞打断他,“所以我说,就当没发生过。”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天慢慢亮了。
他抬手遮住了眼睛,“我输了,程小满。”
宁辞站在几乎被搬空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他输了,输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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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进来的是
顺子,接着是齐天,韩老三,连韦少都来了。
老朋友嘛,即便众叛亲离,即便一败涂地,他依旧记得你当年岁月里最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宁二,你该回头了。”
“不要执迷不悟了。”
“她不会跟你了。”
这话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力度,他还是那副罔顾的态度,哥几个终于大吼出声:“你给老子醒醒!她娘的不要你了!你到底还在执迷不悟些什么!”
他依旧无动于衷。
下属说:“您误会了,宁总……人都撤了……”
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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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集团出来,几人莫名感慨,顺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几句文绉绉的诗。
“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小乔初嫁了……”
所有人都敛了神思。
齐天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友人们挥了挥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究不似少年游。
北城的暮色浓了,雪天的雾霾蓝,霓虹的璀璨金,搅和在一起,像打翻的威士忌在楼宇间蜿蜒流淌。
得到他撤人的消息,程不喜心里最后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他最后还是保留了那点慈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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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骨子里不信命,不信运,不信轮回和报应,后来也时常跑到寺庙里,烧香拜佛,听座下梵音,闻潇潇香火。
他这辈子,因他而起的罪过,或间接导致的,洗刷不掉的,虔诚地祭奠。
他也曾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会像满天神佛祈求,祈求他们高抬贵手。
天桥下那一别,风很大,程不喜对他说:“我记得,你也是一路赢过来的。”
他说是啊,“从小到大,我都是第一。”
“考试竞技。”
他突然哽了声息,“只有你。”
“我输了你。”
“可没有你,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收到她回信已经是年关。
“亲爱的宁辞,宁二哥哥。
你这一路山高水长,辉煌落魄,所承受的苦,皆是因我而起,你该好好生活。
如果缘分太浅,太薄,那我会一直记得和你的第一面。
往后余生,我会永远为你祈福祝祷,你所犯下的罪孽。”
那些因他而起的,或间接导致的,洗刷不掉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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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商战结束之后,宁辞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公司的事交接完,他像人间蒸发一样,电话不通,住处也空了。韩箫他们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后来有消息传来,说他进了一家科研所,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只知道是涉密的,签了保密协议,出来一趟都难。
程不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浇花。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浇。
再后来,偶尔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传出来。说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个月。说他不出来见人,连过年都不回。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连面都不见,直接回绝了。
终身不娶。
这四个字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程不喜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翻墙来找她,眼睛亮得吓人。他说私奔吧,我带你走。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心里有了别人,他身上背了债。那些年少时许下的愿,被现实碾得粉碎。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他,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输了时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日子照常过。
只是听说,那个科研所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他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和数据,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亲近,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有人说他傻,有人可惜他。他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他心里有一个人,放不下,也忘不掉。那就干脆不放了。
用一辈子,守着那点念想,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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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家中二老刚从迪拜度假回来,老两口在外足足玩了大半个月,去土耳其坐了热气球,看了马戏团,这才得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陆爹震怒,屋顶差点没掀翻,后来陆庭洲负荆请罪,这才平息怒火。
集团这事儿了了,可他和妹妹在一起的事呢,老两口能同意吗?这可是兄妹乱/伦。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混账事,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白淑琴想起自己这小女儿幼年时,回回考试都是倒数,不论怎么栽培,她都是那副样子,始终不上进,温温吞吞,软软萌萌,也不成器,家里佣人婆子明里暗里说这样可不行,大少爷自小读书就没考出前三名,大小姐就算心思不在学业,随便考考也不至于吊车尾,这是给陆家丢脸。
她笑笑,不说话,更没有责怪她。只是觉得她好可爱,小小的一个,每天起早贪黑背个书包去上学,结果脑子空空。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太迟知道她的身世,要是知道她母亲怀了她,还将她生出来,母女俩为了成全亲生父亲远走高飞,在外过得不好,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她来时已经半大了,四五六岁也记了事,之前如何过她不管,今后她必须要风光一世。这丫头聪明吗?不见得,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吗?卖女求荣,她不齿,她白家富可敌国,她不屑。
白淑琴没有任何多余心思,只是想疼她护她,让她今后岁岁无虞,是真的拿她当亲生的宠。
当得知自己的儿子对膝下养大的幼女存了这样的心思,她第一反应是震怒,等回过神,手边的花瓶已经砸了上去。
“混账!她是妹妹!”
“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泥土和瓷器的碎片掉落在地,陆庭洲置身于一滩烂泥里,平静说:“她是吗?”
“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可以……”白淑琴气得浑身发抖。
“我会娶她,我会对她一辈子负责。”
白淑琴指着他鼻子,气到视线发黑。
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这个儿子啊,她心里最清楚了,有主意,说一不二,性子顶倔,认定谁就不会更改了。
他也三十岁了,不是无知的小儿了,就算拆散了,他也有的是法子,之前她失踪那么长时间,八成就是她好大儿的手笔。罢了。
老两口折腾不动了,随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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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起元为首,蒋梁昌等人的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圈子。
非法集资,经营,洗钱,贪污,谋杀,商业间谍,走私,金融诈骗——桩桩件件,牢底坐穿。
大哥已经在家当无业游民大半个月了,底下一堆人催他返工,他就是不肯。
他把之前圈禁妹妹的别墅拆了,又重新装修了,不会有铁门,不会有监视器,只有一院子盛开的蔷薇,清爽通透的三层小洋墅。
他想起妹妹睡在流苏徐徐晃动的吊床里,翻看诗集,嘴巴里念念有词。
晏殊的《诉衷情》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而今再看,眼前的花连绵连成海,密匝匝、层层叠叠,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夜晚抱着妹妹在露台赏月。
“扣扣,哥哥有件事和你说。”
她正在涂指甲油,心不在焉,说你说呀。
“哥哥手里的股份只剩下20%,想要达到我20岁那年定下的目标,估计接下来奋斗不止十年,要二十年,甚至遥遥无期了。”
“扣扣,哥哥没钱了,哥哥的资产缩水了一半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