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叶耀辉好半天才制止住。
张栾甩开手臂上的手,又将矛头指向叶耀辉:“我发现你是真的能装老好人,当初如果不是你和老太太答应萧屿留在咱家,叶清礼她根本就不可能是现在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儿!”
张栾平时怎样都好,只要犯病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叶耀辉只是脾气好,但又不是没有脾气。他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试图跟她好好讲道理:“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极端,想一出是一出,当时你不是也同意萧屿留下来了吗?再说那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他对闺女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要我说肯定是有苦衷……”
“苦衷苦衷,又是苦衷!是你女儿被人伤了,你到现在还帮着一个外人说话,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一定要我像你现在这样咄咄逼人?闺女现在需要的是关心!关心懂吗?吵架能解决什么问题?”
“谁想和你吵……”
卧室门“吱嘎”一声响,叶清礼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她有多久没睡觉了,眼底的黑眼圈又青又重,头发乱糟糟地垂落在脸旁,脸色也不太好,应该是这几天都没吃饭的缘故。
门外的两人皆是一愣,换来了空气一瞬间的宁静。
“爸,妈,别吵了。”叶清礼声音很虚弱,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她缓慢眨了下干巴巴的眼,看着他们说:“是我的错,害你们替我担心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们不要吵架。”
她把自己锁起来的初心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她是人,也不是机器,放下一个人需要时间。可她这个决策却把张栾和叶耀辉也一并拉了进来,让他们替她担心受怕,还因为她吵了一次这么狠的架,她真是大错特错。
叶清礼眼里盛满了晶莹的泪,她颤着声音看向张栾:“妈……是我的错,你别跟爸爸吵架,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对我而言重要的人了。”
“给我做碗粥喝吧。”她又说。
眼泪落下来,在脸上烙印出一道炽热的温度。
她再哭下去真的要瞎了,张栾心尖一涩,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爱上这么糟糕的一个人就是很不幸的事。她点点头:“好。”
说完张栾就进了厨房,叶清礼又看向叶耀辉,微笑着说:“爸,吃过饭你能把我送去姥姥家吗?我有点想她了。”
叶耀辉走过来,给她脸上的泪擦了擦,又轻轻去拍她的背,说好。
……
姥姥家住在偏远的农村,好处就是远离城市喧嚣,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除了知了就是鸟叫,很适合养老。园子里的蔬菜也长得正好,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叶耀辉把叶清礼送到这里就走了,没多留,老太太给她切了几块西瓜,然后就往摇椅上一躺,精神头看上去不太好。
“姥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叶清礼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老太太旁边,抬手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那种感觉,吃着冰冰凉凉,能够抚去一身的燥热。
老太太闻言抬了下眼皮,爬满皱纹的手挥了下:“没有,姥姥就是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有点失眠。”
叶清礼抬眸望了眼渐渐黯淡的天空,说:“那我明天去镇上给你开点药吧。”接着眼睛瞥向她裸露在外的胳膊,隔空指了下上面的红点,“然后我再给你买瓶花露水,你看你身上被蚊子叮的,都快没有好地方了。”
姥姥闻言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蒲扇扇风:“好好,还是我们清清懂事。”
叶清礼也笑了笑,又低头去吃西瓜,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有姥姥在身边,感觉破碎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她的位置靠前一些,姥姥坐在后面,抚了抚她的后脑勺,然后拾起她
散开的长发,开始给她编辫子。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柔的调调。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这是她小时候姥姥哄睡她会唱的歌,那时候听着只觉得安稳,而现在听着却莫名有点伤感。
不只是叶清礼,老太太也是,唱着唱着,眼角突然滴下一滴泪来。她赶忙抹去,嘴里的歌谣一直没停: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是谈的好好的吗?怎么就分手了呢?
她的外孙女是真的可怜。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还能亲眼看到她的清清步入婚姻的那天吗?
老太太张了张口,用嘴呼吸,就怕一个不注意惊扰了叶清礼,要是让她发现自己在哭她肯定也要哭,这个时候她可不能拖她的后腿了。
弯曲变形的指骨反反复复在柔软的发丝里穿插,叶清礼并不知道身后的姥姥已经泪流满面,她吃着西瓜,味同嚼蜡,静静地听着老人唱完那首童谣。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第48章
八月一号, 叶清礼坐着大巴车去往高铁站,她是从姥姥家走的,只说是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不告诉她她去见萧屿的原因是怕老太太担心, 还有一个原因是怕她告诉张栾。
如果张栾知道了肯定不能让她去, 还得把她拖回家指责几句, 这段时间再想出门可就难了。
高铁于十点半到达目的地,叶清礼背着书包出了站台, 抬眸看了一圈周围,萧屿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插兜望着她。
少年身形修长, 虽然常年训练, 但裸露在外的胳膊并不夸张,是很匀称的肌肉, 上面纹着的彼岸花开的张扬, 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冽又带感。
叶清礼攥紧了胸前的书包带子,有种即将衰败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的感觉。就她向他走来的这么几分钟里,她看见好几个女生在远处偷偷望着他,她们推推搡搡,不用想都知道, 她们是在撺掇其中一个女生去找他要微信。
想到这儿, 她鼻尖有点发涩, 她以后都没资格去吃这份醋了。
叶清礼在他身前站定, 努力平复好自己的呼吸,她笑着看向萧屿,说:“我们去山上祈福吧。”
她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萧屿看着,心跟着颤了一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牙,用力到几乎破碎。就今天一天了,过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有联系了,到时候想怎么难受就怎么难受,只是你现在别表现出来。
他在心里偷偷对自己说。
萧屿无声地眨了下眼,面上依旧冷着:“走吧,都快十一点了。”
这是嫌她慢了。
他说完就走了,完全没有想和她并排走的意思,叶清礼在后面看着,咬了咬牙,抬脚跟上去。
拦了辆出租车直达山脚下,萧屿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准备付车费,却被叶清礼拦住,她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笑了下。
“你都付出那么多了,这次就让我来吧。”
女孩儿的眼依旧干净、澄澈,萧屿听明白了,她也要放手了。
他放在暗处的手指蜷了蜷,点头。
眼前是一道圆形拱门,两人并肩踏进去,以前爬山都是图一乐,唯有这一次,他们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走进了这样一个严肃庄重的地方。
道路两旁挺立着郁郁葱葱的大树,沿着石路一路向前延伸,繁茂的枝叶遮挡住了大半的太阳,地面上满是残缺的碎影和光斑。
叶清礼踩上去,光斑穿透脚掌,她侧眼看了眼身边的人,犹豫半天,终于开口:“萧屿,你以前来过山上祈福吗?”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问那些小孩子听不听话,想问他们是不是还是和以前一样特别喜欢你,可她想来想去,这些都是废话,全都一窝蜂堵在嗓子眼儿里,她问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于是就这么僵着,扯了句还算应景的话问了出来。
她实在不想在这仅剩的时光里还和他保持沉默,那样太遗憾了。
萧屿脚步一抬,踏上台阶,向她投去目光,可也仅有一秒就移开。他无声地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可要心诚一点,会很灵验。”
“你怎么知道很灵验?”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如果不信的话,我就不会来。
折射的阳光照进她浅淡的眸子,瞳孔变得明亮又透彻。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格外坚定,就好像她答应了谁一件事,然后在这里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到。
萧屿喉结滚了滚,空咽一口:“行。”
这个字落下,就又是一阵沉默。
头顶有鸟儿叽叽喳喳飞过,像是在为叶清礼鸣不平,问萧屿你怎么就不能再多说一句话呢?这么热的天,身边的女孩儿陪你上山祈福,热的头顶都要晒冒油,你怎么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啊?
或许鸟儿真的是这样说的,他也是真的听见了它们的心声,叶清礼原本已经做好了沉默一路的准备,萧屿忽然侧眸问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