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解下帏帽递给白芷,走到画案前细细观瞧,只见画中山径幽深,高士策杖而行,意境已是不俗。她沉吟片刻,指尖虚点画上山涧处:“珍姐姐的笔力自是极好的,只是这云气,若不用勾勒,而改以淡墨层层渲染,趁湿破以少许浓墨,使其自然渗化,是否更能得氤氲朦胧,虚实相生之趣?”
仇珍闻言,眼眸一亮,抚掌笑道:“妙啊!果真还是你有灵性,一语点醒梦中人。父亲前日还夸你于用墨一道上悟性非凡,深得师祖墨分五彩之精要呢。”
两人相视一笑,便一同研墨调色,探讨起笔墨技法来,一个沉稳细腻,一个灵秀大胆,往往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画室中墨香萦绕,只剩下笔尖触及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轻笑。
周妙雅每次都会在眠云堂待上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与仇珍道别,两人还相约如果文老太太同意,就一起去城郊山里写生。
这日天气晴好,两人禀明了家中,带了画具、食盒,并几个稳妥的仆妇丫鬟,一同往天平山去。
山下有茶棚,仆妇们在此等候,周妙雅与仇珍则各由自己的丫鬟陪着,择了一处视野开阔、又有古松遮阴的缓坡,铺开毡垫,摆开画具。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与野花的清香,远处层林尽染,红枫似火,与青松翠柏相映成趣。
仇珍很快便沉浸其中,笔下行云流水,捕捉着山峦的脉络。
周妙雅却并未立刻动笔,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帏帽早已摘下,放在一旁,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她莹白的脸上。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这才提笔蘸墨,目光变得专注而明亮。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不再是文府高墙内的小心翼翼,而是带上了山野的灵气与奔放。她不仅画山画树,还将天际掠过的一行飞鸟也纳入了画中,生机盎然。
“妙雅,你看那边山石…”
仇珍画到一半,侧过头来想与好友探讨,却见周妙雅神情专注,唇角含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微笑,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与在文家时的惊怯判若两人。
仇珍心下微微诧异,却只当她是因为出门而心情愉悦,便也笑了,不再打扰,只暗自觉得,此刻的妙雅,比这满山的秋色还要动人几分。
直至日头偏西,仆妇前来催促,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画具,互相品评着对方的画作,说着下次要去何处写生,笑声洒满了下山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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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太太见周妙雅气色日渐红润,眉眼间的郁结也散开了,只当是孙儿们离去后,她心境开阔了些,更是乐得见她如此。
孙嬷嬷冷眼瞧着文大郎离府后周妙雅的变化,心下那点残存的,模糊的猜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先前那夜惊魂,她虽撞破尴尬,见大少爷情动之态,也见表小姐泪落如雨,衣衫不整,心下不免猜测纷纭。
在这深宅大院,丫鬟爬床,表妹勾引表哥的事并非稀奇。她甚至暗自揣度过,是否表小姐面上抗拒,内里却也存了攀附嫡长,一步登天的心思,不过是半推半就,玩那欲擒故纵的把戏?毕竟,大少爷那般人物,家世,才貌,前程,样样都是顶尖的,有几个少女能毫不心动?
可如今,她看得真真切切。
大少爷一走,表小姐就像是换了个人,并非那种失了倚靠的惶惑失落,而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的轻松快活。
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那层薄雾消散了,眼眸变得清亮,笑容也多了起来,虽依旧温婉,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潜心作画,与丫鬟说笑,甚至戴着帏帽出门时,那脚步轻盈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这绝非一个心中藏着绮念,期盼情郎归来的女子该有的情状,这分明是甩脱了沉重枷锁、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模样。
孙嬷嬷至此是完全明白了,那夜,只怕从头到尾,都是大少爷一人的强取豪夺,表小姐是真真切切地怕,真真切切地不愿,那份惊恐与抗拒,没有半分作假。
想通了这一点,孙嬷嬷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她伺候文老太太多年,几乎是看着文毓瑾长大,深知这位大少爷温和儒雅外表下,是何等的骄傲自负。
他想要的,从未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既对表小姐存了这等心思,甚至不惜酒后用强,又岂会因离开一段时间就轻易放手?
表小姐现下这般快活,在孙嬷嬷看来,无异于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是偷来的时光。大少爷如今人在京城,心思多半用在科举仕途上,暂且无暇他顾。可一旦他功成名就,站稳脚跟…届时,他会如何对待这个他志在必得,却对他毫无心思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妹妹?
老太太那头还做着兄弟和睦,双喜临门的美梦,却不知大少爷早已将表小姐视为禁/脔,岂容他人染指?
将来这文府,怕是免不了一场风波,而夹在其中的表小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的日子…怎可能会好过?
她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同时,也暗自祈祷,盼着京中的大少爷能被繁华迷眼,得了更好的姻缘,或许…或许就忘了苏州老家这个他未能得手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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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春闱结束,殿试已过,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文府的大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
下人急忙披上外衣,前去开门。
“文老夫人,快出来迎旨吧!你家大郎高中了!你家大郎中状元了!”
“文老夫人,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亲自下旨,要他迎娶康首辅家的千金!”
外面的报喜声此起彼伏,引得文老太太连头都没梳好,就慌忙下地,来了前厅。
文府下人们也闻讯而来,纷纷传递着喜讯。
不到半日,文毓瑾高中状元,被钦点为首辅乘龙快婿的消息似惊雷般炸响整个苏州城。文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从奔走相贺,言语间皆是与有荣焉。
“状元郎!首辅千金!天造地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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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文府甚至整个苏州城的喧嚣声浪中,周妙雅在文府一隅倚着窗,望向窗外园林的景色。
她长舒了一口气,文大郎即将高娶首辅千金,既已寻得了门当户对,又能助他平步青云的良缘,他应该就可以放过她了吧。
她此生只想与画为伴,孤室中一盏青灯,足矣。
前厅突然传来文老太太的朗笑声:“快,着人去库房,将我那紫檀木匣寻来。”
只见老人家满面红光,精神抖擞,正在指挥仆妇收拾箱笼,连多年不动的嫁妆都抬了出来。
文老太太见周妙雅走了过来,立刻拉住她的手,慈爱道:“好孩子,快帮祖母瞧瞧,这套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送给康小姐做见面礼可好?咱们文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祖母是要进京亲自主持大哥哥的婚事吗?”周妙雅扶着文老太太,轻声问道。
文老太太笑道:“那是自然,这次祖母也带你去京
城见见世面,说起来,祖母也是很多年没去京城了,不知道京城那些老姐妹们,现在都怎么样了。等咱们到了京城,祖母定要带你一一拜访她们,也让京城的贵夫人们都瞧瞧,我的小孙女儿现在这样落落大方。”
紧接着她又叹道:“瑾儿争气,祖母心里这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接下来就该操办你和瑜儿的喜事了。”
她絮絮地说着要带哪些苏州特产送京中故旧,要带哪些料子给孙儿们做衣裳,连眼角的笑纹都盛着光。
周妙雅听着,心中一沉,但也不好拂了文老太太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帮文老太太一起忙活了起来。
次日清晨,文府门庭若市,苏州的御史巡抚夫人,知府夫人,同知夫人,督粮道夫人,织造局管事夫人,本地乡绅家的女眷…很多当地的亲贵都来亲自给文老太太送行,文老太太穿着簇新的诰命礼服,与众人执手话别。
“老夫人此去京城,那是享福去了!”
“待大少爷婚后,老太太回了苏州,也别忘了请我们这些乡里乡亲们吃上一桌喜酒。”
“二郎的喜事想必也将近了吧?到时候可要双喜临门才好!”
文老太太被众人说的笑逐颜开,连声应承着:“好!好!一定!一定!自然!自然!”
“待大郎婚事办妥,紧接着就办瑜儿和雅儿的,两个孩子自小就定的娃娃亲,自然是要作数的!”
周妙雅垂首立在文老太太身后,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指尖掐入掌心,那些贵夫人们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认定她已是文府的二少奶奶。
车马终启程时,足足装了十大车的东西,另聘请了镖局亲自护送。
文老太太带着周妙雅坐进了最宽敞的那辆马车,车中布置华丽且舒适,家仆们怕一路颠簸,文老太太年事已高,长途跋涉的不舒服,在车里都垫了厚厚的锦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