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姑苏城门,老太太仍不住回望,眼中噙着期盼的泪:“祖宅虽好,但终不如儿孙在旁,此去京城,祖母定要看着你们都成家立业,老太太我,也能安心去见你们祖父了。”
此去京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路途漫长,文老太太大多时候是昏睡着,醒着的时候都会细细盘算:文家在京城有座大宅,她们抵京安置后,要如何去康府拜会,婚礼需要请哪些宾客,新房该用哪些摆设…文老太太想到哪,都让周妙雅一一记下,老太太年岁高,爱忘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想起哪些,都需快快记下来,以防过后又忘记了。
文老太太说到兴起时,又会拉住周妙雅的手,含笑道:“康小姐是首辅千金,婚礼的排场自有康家操心,倒是你和瑜儿…”
她慈爱地摩挲着少女细嫩的手背:“瑜儿将来也是要在京里谋个差事的,祖母想着啊,你们的婚礼就在京里办,虽比不上你大哥的隆重,但也要风风光光的,你虽无父无母,但文家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周妙雅浅笑应着,心却不停往下沉,文二郎心性扭曲,以后的日子,终也不会好过。
夜深宿驿时,文老太太因易席难眠,索性坐起与守夜的周妙雅私语。
烛火摇曳,映着老人对未来的憧憬:“等瑾儿成了亲,我就把中馈交给康家小姐去管,她那样门第出来的姑娘,定然持家有方,到时祖母也能落个清闲,安享晚年。到时你和瑜儿定要多帮祖母生几个孙儿,祖母也好早日享受四世同堂的好日子。”
文老太太笑着,忽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瑜儿虽顽劣些,但心性不坏,你要多担待他些,往后他若有不是,祖母替你教训他。”
周妙雅望着烛光下老人殷切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所有推拒的言语都堵住喉间,只能哄着老人家快快入睡,说明日还要赶路。
水路走了月余,终于是到了京城,通州码头下船,复又换了马车往城里走。
喧嚣鼎沸的人声逐渐淹没了车队,周妙雅掀开车帘一角,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她向远处望去,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山岳般横亘于天地之间,京城扑面而来的磅礴,宏大,威严,与苏州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
文老太太被惊醒,她凑到窗边,看着比苏州的城门还高出一倍的城墙,激动地眼眶微湿:“到了,总算是到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果然非同凡响。”
车队在文家位于城西的大宅子前停下,御赐“天下文脉”的匾额上,还挂着大红绸缎,庆祝着文大郎高中状元的喜事。
安顿之初,甚是忙乱,卸行李,归置物品,拜会邻里…文老太太虽精神不济,却也强撑着主持大局,事事都要过问,唯恐失了礼数。
周妙雅跟在文老太太身边,安静地帮忙打理内务,登记造册,将长途跋涉带来的苏州特产分门别类,待日后送人。
是日,门房忽然疾步来报,声音都带着颤:“老太太,老太太,大少爷…状元郎回府了!”
文老太太此刻正由周妙雅陪着,查点给康家的礼单,她闻言手一抖,全也顾不上单子从手中滑落,猛地起身,声音发颤:“到哪了?”
“仪仗已经到街口了!” 门房笑盈盈地回道。
文老太太激动地攥住周妙雅的手臂,连声道:“快!快扶我出去,瑾儿回来了,我的状元孙儿回来了!”
周妙雅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对不愿面对的人,她只希望文大郎定亲以后,不要再对她有不切实际的肖想,以及…不要再对她动手动脚。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文老太太,一步步向大门口走去。
门外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新状元归家,自是极大的排场,前后皆有官兵护卫着,沿途围观的街坊邻居,无一不投来艳羡的目光。
那队伍正中,高头骏马之上,端坐一人,他身着大红色的锦袍,头戴乌纱帽,肩上覆着织金的披红,帽上簪着的是御赐的金花,阳光撒在他身上,将那金线映的格外耀眼,也衬的他本就俊朗的眉目愈发矜贵逼人。
那正是状元郎文毓瑾。
他面带微笑,从容地向道路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一举一动皆符合世人对于状元郎的所有想象,甚至更完美。
文老太太已是老泪纵横,她拉着周妙雅的手,踉跄着迎了上去。
文毓瑾早就远远望见站在府前的祖母了。
只见他利落翻身下马,疾步跨到文老太太面前,撩袍便拜:“孙儿不孝,让祖母惦念了。”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好孙儿!”文老太太泣不成声,忙不迭地弯腰去扶。
文毓瑾顺势起身,搀住祖母,目光温润,语气谦和:“一路劳顿,祖母辛苦了,是孙儿不孝,未能亲迎。”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是给文家光宗耀祖的!”文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慈爱的上下打量自己的爱孙,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时,文毓瑾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越过祖母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极力减少存在感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就那一瞬,周妙雅感受到了他眸中直白的情绪。
那是一种…已经登顶的王者,在俯瞰自己领地中已被标记好的猎物。
周妙雅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只是那一瞬,让她身体下意识地出现了反应,她感受到的冷比寒冬的风更刺骨。
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文毓瑾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完美的、温文尔雅的笑容,柔声对文老太太道:“祖母,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府吧,孙儿还有许多话要同祖母说。”
“好,好,进府,进府!”文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迭声应着,二人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大门。
周妙雅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周遭的喧嚣、喜庆,都与她无关。
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文毓瑾离开苏州前的那一夜,他覆下的阴影,他炙热的体温,他对她说要将她打上他的烙印,以及…他滚烫挺着的那处…
他好似…并没有想要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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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文毓瑾与康婧瑶的婚礼,极尽盛大奢华。
新科状元郎迎娶首辅嫡女,堪称京城最轰动的盛事。
迎亲那日,十里红妆,仪仗煊赫,从康府至文府的道路红毡铺地,围观百姓摩肩接踵,喧哗鼎沸,皆欲一睹状元郎的风采,沾一沾这滔天的贵气。
孩童们追着队伍捡拾铜钱喜糖,欢笑声,艳羡声,锣鼓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欢天喜地。
婚礼设于文府京邸的正堂,所到宾客皆是京中勋贵,清流名臣。堂内红烛高照,喜幔低垂,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道贺之语。
周妙雅作为妹妹,需恪守本分。
她穿着一身得体却不惹眼的淡粉色衣裙,垂首跟在满面红光的文老太太身后,帮忙应酬女眷,引座斟茶。
她将自己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极力降低存在感,却仍觉有一道滚烫的目光,时时黏附在她身上。
无需抬头,她也知道来自何人。
新郎官文毓瑾身着大红吉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应对得体,笑容温雅,与宾客周旋时从容不迫,俨然已是京中新贵的气度。
然而,每当周妙雅试图将自己藏入人群阴影中时,那目光总会精准地掠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而另一端,新娘子康婧瑶着翟冠霞披,由喜娘搀扶着,行止间环佩叮当,姿态无可指摘。
大红盖头之下,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只看得见一双纤纤玉手,交叠于身前。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桩看似风光无限的婚姻,内里是何等冰凉。
她虽是首辅康敏之的嫡女,其生母却早已过世,康敏之专宠妾柳氏,连带着柳氏所出的子女都比她这个嫡女更得脸面。
康婧瑶平生最恨妾室,是因为她心中带着对父亲宠妾灭妻的恨,带着对柳氏母子夺走她嫡女的身份与一切待遇的恨。
此次联姻,不过是父亲康敏之精心布局的一步棋,他需要文家天下文脉的清誉来装点门面,巩固自己在士林学子和清流官员中的地位,而她,只是父亲用来换取政治资本的工具。
她清晰地记得出嫁前,父亲难得来到她房中,言语间无半分慈爱,唯有冰冷的告诫:“文家清贵,于为父大业有益,你嫁过去,需恪守妇道,早日为文家开枝散叶,稳固地位,切记,你的荣辱,皆系于康家之兴衰。”
至于那状元郎文毓瑾长相,品性如何,她是否愿意,从不在她父亲的考虑之内。
直到送入洞房,周遭喧嚣稍减,康婧瑶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欢笑,心底却是一片冰冷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