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如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那周妙雅,自幼无父无母,寄养在她表哥文状元府上。”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竖起耳朵,才接着道:“文状元大婚,娶的是康首辅的千金,你们猜怎么着?洞房花烛夜,这狐媚子竟披着件薄透寝衣,跑到新房院外头,拦下了微醺的文状元。那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诉什么多年衷肠…康氏刚揭了盖头出来,正撞见自己夫君被这么个脏东西贴着,当场就气得厥了过去。”
听到这里,几个女官倒吸一口凉气。
秦婉如唇角勾着冷笑:“后来康家的嬷嬷把她按在院中,一顿棍棒打得皮开肉绽,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给留,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用马车把人拖出去,卖进了京城最下等的窑子。”
她扫了一眼周围几副惊愕的面孔,低声道:“她可是窑姐儿出身,惯会那些勾栏里的做派,如今披上这身官服,还真当自己是清白人了?”
话音刚落,她身边一个心腹女官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惊怒道:“竟有此等事?秦司典,这等腌臜之人,怎配与我等同处一院?岂不玷污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清誉!”
秦婉如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新女官居住的寝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朝心腹招了招手。
心腹会意,立马附耳过去。
秦婉如压低声音与她耳语了几句,那心腹听着,眸光骤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住地点头。
说罢,秦婉如直起身,淡淡道:“去吧。”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向另两个素日里与秦婉如交好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三人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合力摇起轱辘,打上来满满一桶冰冷的井水。
方才院中聚集的人群此刻已经散去,周妙雅也回了寝房。
低阶女史四人同舍,此刻她正背门而立,低头整理着下午新领的被褥。
只见那三人气势汹汹,吱呀一声粗暴推开了寝房的大门。
周妙雅听见门响,指尖微微顿了顿,却未回头,仿若身后风浪与她无关。
那三人抬着木桶,径直朝周妙雅走去,走到她床边,合力将木桶抬高,对准那张铺位——
“哗啦!”
一整桶冰水倾泻而下,瞬间便浇透了床铺上单薄的被褥。
周妙雅猛地回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昏黄的灯光下,她双眼死死盯着那罪魁祸首的三个人,眸色静得吓人。
几滴水珠溅在了她的颊边,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院中气氛骤然凝固。
顷刻间,脚步声,低语声,推门声纷沓而至,女官们自各屋涌出,纷纷围至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
秦婉如这才拨开人群,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停在周妙雅脸上,唇角弯了弯。
“哟。”
她声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这是怎么了?新来的妹妹竟不懂规矩,连床铺都照看不好?”
第87章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至下颌, 周妙雅没有抬手去擦。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门口围观的众人,落在秦婉如脸上。
四目相对。
秦婉如唇角仍挑着弧度, 眼底却在周妙雅极度静冷的凝视下, 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周妙雅死死地盯着她,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好拙劣、好低级的手段…
泼水,毁床铺,当众羞辱…
哪一样像是浸/淫深宫多年、位列正七品司典女官该有的城府?
倒像是…被人推至阵前的卒子,心急火燎地想要耀武扬威,结果连棋盘都没看清楚便胡乱落子。
周妙雅定了定神。
在满室的死寂中,她俯身攥住那床湿透的被褥,用力一拽。
只听得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 淌得满地都是。
围在门口的女官们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见周妙雅抱着那团湿淋淋还往下滴水的被褥,步履不乱, 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道。
周妙雅脚步未停, 她穿过院子,直冲秦婉如所居的厢房而去。
秦婉如见状,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
她脱口而出, 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周妙雅在秦婉如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自门缝溢出。
周妙雅就站在那里, 怀中抱着那团湿透的被褥,水顺着她的手臂直往下淌。
秦婉如从后面追了上来, 呼吸急促,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周妙雅!你要干什么?”
周妙雅缓缓回身,面上无波无澜,只一双明亮的眸子映着檐下的明角灯, 静得叫人心底发毛。
“秦司典。”
她缓缓开口:“我的床铺…不小心被水浸湿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双眸紧紧盯着秦婉如:
“今夜天寒,下官实在无法安寝,不知可否…借宿在秦司典这里?”
秦婉如愣了一瞬。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周妙雅,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秦婉如这才缓缓抱起双臂,下巴挑高,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周女史莫不是糊涂了?”
她语气轻慢:“我与你非亲非故,连话都未说过几句,凭什么收留你?床铺湿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干,跑来扰我清净做甚?”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待秦婉如说完,她才徐声开口:“秦司典所言极是,下官与秦司典确无私交。”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朗,续道:“然《宫规·睦谊卷》第三条有载:同僚遇急难,位高者有恤下之责。秦司典位居正七品,下官虽暂居女史,亦属宫中同僚之列。”
“今夜下官居所突发意外,被褥尽湿,无处安身,按宫规,自当先求助上官,若上官亦觉为难…”
她话锋到此,顿了顿,目光从秦婉如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躲在廊下的看客们:
“…那下官只好抱着这床湿被褥,跪至崔尚宫的值房外,静候天明。”
她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委屈:“届时下官只得如实回禀崔尚宫,道是新来女史不懂规矩,竟惹秦司典动怒,连一席干褥都保不住,实在走投无路,唯有求尚宫开恩,或责罚,或赏个能安寝的地方。”
语音落地,满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扭头看向秦婉如,有人挑眉互换眼色,有人唇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秦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妙雅搬出宫规,字字在理,若真闹到崔尚宫那去,今夜泼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可若是收留了这贱人…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的窑姐儿踏进自己房门一步?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就在这死寂僵持的当口…
“够了。”
声音不高,带着旧年积威,自围观看客中传来。
众人齐回首。
只见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贞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都是同司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田贞兰走上前来,目光看向秦婉如,又扫过周妙雅怀里那团仍在滴水的被褥:
“周女史初来乍到,就遇上此等糟心
事,确实难为。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确实也不便再添一人,不如这样,今夜你便到我房里睡,我外间尚有空榻,可容你暂歇一宿。”
话音落地,她便不再理会秦婉如,只向周妙雅微微颔首:“随我来。”
周妙雅抱紧那团湿透的被褥,侧首瞥了秦婉如一眼,只见秦婉如面色铁青,唇线紧紧抿着,终究未再开口。
她收回目光,抬脚跟上了田贞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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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毓瑾前脚刚踏进翰林院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他抬眼瞧去,只见靠窗的一张长案旁,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圈,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此文章当真惊才绝艳。”
“尤其这一句,坤维正则乾纲固,家国同理,竟出自女子手笔…”
“听闻崔尚宫阅卷时读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文毓瑾的脚步停住。
他本欲径直去自己的值房,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长案走去,目光掠过人群,精准落在长案那卷摊开的文稿上。
抬头六字颜体,墨痕遒劲:《坤维正则乾纲固》…
下首署名处,三个小楷工工整整:
周、妙、雅。
文毓瑾的呼吸滞了一瞬,半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后,竟挑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啊周妙雅…
他原以为…她是心中存着傲气,宁碎不折,才宁死不肯为他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