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01)

  他原以为…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想独占的稀世名画,需得锁在暗室,日日拂拭,不容旁人窥得半分。

  如今看来——

  她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原来是嫌他文家的庙小,装不下她的野心。

  原来是嫌他状元郎正妻之位已许给康氏,给不了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风光。

  于是转身攀了宁王府的高枝,如今又嫌宁王府的庙小,又转身攀进深宫…

  小小孤女,竟每一步都是机关算尽…

  旁边有学士见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便招呼道:“文修撰也来看看?此届女官大考的魁首之作,着实不凡。”

  文毓瑾没动。

  他只远远看着那卷文稿,声音平淡地应了句:“是吗?”

  那学士却未发觉异常,犹自感叹道:“这般才情,若生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啊…”

  文毓瑾却暗自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往值房走去。

  他步履未停,唇角那一抹冷笑始终未收。

  宁王殿下。

  那位霁月清风,不近女色的宁王殿下。

  你可知你捧在掌心的这颗明珠,温顺垂眸时,心里转过多少算计?

  你可知她看似柔弱无依,柳若扶风,实则…最是狠心?

  你可知这女子无情起来,可是连养育之恩都能弃的…

  他文毓瑾好歹供她衣食,教她书画,护她数载,可她一朝抽身,反把文家说得腌臜不堪,视他如仇敌。

  而你朱弘毅呢?救她性命,为她请封女官,为她争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供她吃住多年、为她挡风遮雨…

  如今,竟也步了他文毓瑾的后尘,落得个被她弃若敝屣的下场…

  “周妙雅…”

  他推开值房大门,唇角拂过一丝诡异的笑。

  “好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

  周妙雅离开宁王府后的第七日。

  春海棠早已谢得干净,树旁那架秋千搭了一半,绳子垂在地上,木板搁在一旁,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长安,青黛,白芷三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俱是低头,百无聊赖,无人开口…

  王爷已经数日未归了。

  头两日,他们还盼着,觉得王爷许是有事耽搁,直到第三日,长安亲赴姚府探问,回来时脸色沉沉的,才道王爷已在姚老先生府上住下了。

  长安率先打破了沉寂:“今早姚府小厮登门来报,说昨夜王爷又喝多了。”

  青黛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白芷攥紧了手指,表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安无奈苦笑道:“可王爷亲口吩咐,不许咱们踏进姚府一步…”

  白芷咬了咬唇,定下声:“长安哥,王爷不让你踏正门,你便夜闯,姚府你轻车熟路,入夜你翻墙进去,看看王爷究竟如何了,回来给我们一句准话,也好过整日悬着心。”

  长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是夜,他换了身夜行衣,趁着夜色翻过了姚府的后墙。

  他经常陪朱弘毅来姚府,对府里的格局轻车熟路,落地后他绕过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后院的书房。

  窗棂的薄纸晕出屋内昏黄的灯光。

  长安在窗外听了听动静,里头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谁?”

  是王爷的嗓音,却哑的厉害…

  长安压低声线:“王爷,我是长安…”

  屋内沉默了许久,才道:“进来吧。”

  长安这才推门而入。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明角灯。

  长安放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壶,屋内酒气浓得呛人。

  朱弘毅席地而坐,胡茬青黑,手中还攥着一个酒壶。

  半晌,他抬眼,眸底布满血丝,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一个都不许来。”

  长安垂首:“府里众人…都悬着心。”

  朱弘毅扯了扯嘴角:“悬什么心?死不了…”

  说罢,他又探手去够地上的酒壶,摸到了一个空壶,他晃了晃,见里面晃不出一滴酒,便随手将酒壶抛掷到了一旁。

  长安站在那儿,看着王爷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强迫自己开口:“殿下…您这样,不是法子…”

  朱弘毅没有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直了直半倚的身子,指着自己的心口,苦笑道:“长安,我这里…实在是太痛了…”

  半晌,他又补充道:“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子剜过一样。”

  长安心疼地看着他。

  朱弘毅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线哑得发涩:“王府…我回不去,一回去,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廊下,暖阁,藏书楼…连风一吹,都是她挂的那串铃铛在响。”

  他闭上眼,眉心紧蹙,似忍受着极致的痛楚:

  “我受不了…”

  “即使回去了…也是生不如死。”

  书房里霎时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朱弘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气无力地吩咐道:“长安,你先回去吧。”

  长安放心不下,踟蹰道:“王爷…”

  朱弘毅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本王欲往西山行宫静养,你且归府略作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第88章

  周妙雅对司籍司女史这份差事, 是很满意的。

  她自幼在文老太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经史典籍,如今能在宫廷藏书楼里当差, 终日与这些书卷相伴, 倒也让她觅得了一丝内心的清净。

  每日清晨她都是第一个到值房, 开窗通风,研墨理纸,将昨日借阅归还的书册一一核对,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 归回原处。

  田贞兰冷眼瞧了几日。

  她原道是新人装装样子,三两日后必露倦色, 岂料周妙雅竟日日如此。

  她见周妙雅整理书卷时那副专注的眉眼, 遇上疑难时便蹙眉细思,那神情,分明不是敷衍, 竟真将这故纸堆当成了宝贝。

  田贞兰便暗中留意,想试探她一番。

  她故意将几卷杂乱的地方志混入史部

  书堆, 次日去看,那几卷地方志已被妥帖归入地理类, 旁边还附了张素笺,以蝇头小楷注明其中一册有缺页, 建议寻善本补抄。

  田贞兰心底暗自称赞,于明面上却未言半分。

  司籍司库房深处,藏着一套《洪武正训》, 这是大晟开国太/祖训诫后嗣的言行录,宫中存有永乐年间的刻本,另有一份是据初代手抄本摹写的副本,两套书向来分置两处,鲜少有人比对。

  周妙雅整理旧档时,刚好发现了这两套书,于是便取来细细读之。

  她先取了刻本来看,读到一处,总觉得文气不畅,又去寻了手抄本来对照,这一对,便瞧出了端倪,刻本中缺了整整一页,而手抄本此页内容,与前后文义明显有出入。

  自那日起,周妙雅下值便总是比平日要晚上许多,库房深处,明角灯常常亮至深夜。

  田贞兰素有夜巡的习惯,初见灯亮时,她只道是新人忘了熄灯,直到第二夜,第三夜…那灯依然亮着。

  她悄步走了过去。

  库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田贞兰看到周妙雅伏于长案,案上摊着两套《洪武正训》,左侧是刻本,右侧是手抄本。

  她左手按住刻本的一页,右手执笔,在旁侧稿纸上奋笔疾书。毎写几行,便停笔对照一番,时而蹙着眉尖,时而嘴唇微微翕动,灯影在她脸上跃动,映出一片沉静的专注。

  田贞兰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七日后,周妙雅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寻至田贞兰处。

  她嗓音微哑,双手奉上稿纸,神情熠熠:“田司典,下官校勘《洪武正训》,发现刻本与手抄本共有十七处异文,其中三处系刻本刊误,五处为手抄本摹写失真,另有九处,下官查阅《永乐大典》残卷及洪武朝起居注,疑为后世传抄时人为篡改,这是校勘记,并附一篇《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

  田贞兰接过那沓文稿。

  稿纸是司籍司常用的,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却极工整。

  她细细读了起来,发现此文阅校勘记,条目分明,证据确凿,所有文字出处皆清晰标注。

  田贞兰心中不禁感叹,继而继续翻阅《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开篇便直击要害:“《洪武正训》今所见者,非洪武原貌,永乐刻本为定本,然经三审三校,已掺修撰者之笔…”

  文中引经据典,从太/祖实录到朝臣笔记,凡二十余种,不仅指出篡改之处,更推测篡改动机,全文三千余言,无一字虚浮。

  良久,田贞兰抬眼,惊讶地看向周妙雅。

  面前这身材纤细,却脊背笔直的女子,入宫也才月余,司籍司多少资深女官经手过这套《洪武正训》,竟无一人下过这般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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