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弘毅不再看霍隗,只侧身吩咐长
安:“带上人证,物证,连同此奴,一并押赴北镇抚司,其生死,自有律法论处。”
言罢,他俯身低语:“记住,亲手交予顾凌云,旁人本王信不过。”
长安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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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藏书楼外众人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朱弘毅转身走回藏书楼,周妙雅仍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眼眶还有些红。
他在她面前止步,柔声道:“都解决了,霍隗不会再欺负你,秦婉如那边,北镇抚司会按律法查办。”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瞬,深情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你且安心在此做事,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她唇瓣微颤,显然也读懂了他眼中盈满的情绪。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朱弘毅瞬间怔住。
周妙雅指尖发颤,却握得固执,她仰着脸看他,眼眶又慢慢红了,声音软软糯糯的:“那王爷今日…还要走吗?”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她眼底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问道:“你希望我走吗?”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她拼命摇头,泪珠随动作四散:“对不起…我昨夜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错了…”
她哽咽难抑,抓着他胳膊的手力道更紧了,唯恐一松手他就会转身离去。
“求你…”
她抬起泪眼,声音轻若游丝:“别走。”
朱弘毅此刻只觉心口被猛然攥紧。
他望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心头那点残存的怒意,骄傲与自尊,顷刻间早已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拽进怀里,柔声道:“好,我不走。”
自那日之后,朱弘毅便留在了西山。
他命人将周妙雅与李,王二位女史从那处破烂的荒园里接了出来,安置在行宫东侧一处干净敞亮的厢房。
屋子虽不算奢华,但窗明几净,床榻被褥都是新的,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一眼望去便觉舒心。
能从荒园里搬出来,李女史和王女史都高兴坏了。
初至新舍,抬眼便是窗外翠色,她们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女史小声对李女史说:“这可比咱们在司籍司的住处还要好。”
李女史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自此,两人每日去工作都精神抖擞的。
朱弘毅为了与周妙雅有更多独处的机会,特意安排周妙雅与王女史,李女史分开工作,他自己则在藏书楼,日日陪着周妙雅,无论她工作到什么时辰。
平日里那些厚重的旧籍,她刚要伸手去搬,他却已抢先一步帮她搬起,稳稳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遇到她对那些置于高处的书本犯难的时候,他便早搬来木梯,只低声问她:“要哪一本?我替你取。”
她伏案整理账册时,他便坐在不远处的窗下看书,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有时她写字写得久了,手腕发酸,他便适时递过一杯热茶,柔声道:“歇会儿。”
每日饭点未至,热菜便已先送来,三菜一汤,荤素合度,更必有一味江南小炒。
周妙雅心知,这是他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若周妙雅夜里还需赶工,朱弘毅便留在藏书楼陪她。
库房里原只点一盏灯,光线昏暗,他便又添了一盏,轻轻放在她案头。
烛火跳跃,映出她低首书写的侧影,睫毛的阴影随着书写而轻轻颤动着。
他有时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
她写得很专注,但偶尔也会蹙眉凝思,若遇道疑难理不清的地方,她便抬眸相询。
他便俯身拢近,手臂自在她两侧环落,将她圈进方寸之间,一字一句,替她理清头绪。
夜深人静,她累得伏在案上睡去,他便缓步走来,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良久,方才轻轻抽去她手中握着的笔,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送回厢房。
她住的地方离藏书楼不远,穿过一条回廊便是,夜里风凉,他会用外袍裹住她,走得又稳又慢。
周妙雅就这样被他稳稳抱着,半路上,她迷迷糊糊转醒,虽意识尚沉,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软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贴在他肩头的脸,轻轻向内蹭了蹭。
行不过数步,她忽地软声唤道:“二郎…”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半块还未融化的糖。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低低应她:“嗯?”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软,带着初醒的小心翼翼:“你…可还生我的气吗?”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周妙雅心头顿时发紧,于是便悄悄抬眼,想借廊下明角灯微弱的光,窥他面上的神色。
恰在此刻,朱弘毅忽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生什么气?”
周妙雅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愈发紧扣他的脖颈。
“那…还生我当初…不告而别,去参加女官大考的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此刻夜深人静,她被他这样抱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便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朱弘毅脚步微滞。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却更多是纵容的温柔:“小傻瓜…我早就不气了。”
周妙雅怔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真的?”她轻声追问,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朱弘毅看着她这副模样,既觉好笑又生心疼,低低叹了口气,笃定说道:“真的,早就不生气了。若是还生气,我怎会留在此地?”
周妙雅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将脸重新埋回他的肩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嗓音发哑,带着哽咽的哭腔,低低唤着他:“二郎…谢谢你…”
第93章
长安自外风尘仆仆地归来, 一入西山行宫,便直奔朱弘毅所居的东殿而去。
“王爷。”
长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霍隗死了。”
朱弘毅面色无波无澜:“死在诏狱里了?”
“是。”
长安抬起头, 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郁:“北镇抚司的兄弟回话, 霍隗关进去第三日便熬不住, 在人证物证面前供出了秦婉如,可还未及细审,当夜便突发急症,死在了牢里。”
“急症?”
朱弘毅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秦婉如呢?”
长安垂首,压低声音道:“秦婉如…没死。”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声问道:“她现下人在何处?”
长安几乎咬碎了牙:“霍隗被擒当夜,秦婉如便得到风声, 连夜…自荐枕席,爬了龙床。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司籍司的女官, 昨日陛下下旨, 封秦氏为选侍,赐居景阳宫西配殿。”
“选侍?”
朱弘毅低嗤:“倒是如此不知自爱,连脸面都不要, 用这等下作手段续命,倒也合她。”
长安抬眼, 看向朱弘毅:“王爷可知,这秦婉如是谁?”
朱弘毅声音平静:“兵部左侍郎秦以牧之女, 数年前,秦家曾托人向王府递过庚帖, 称其女年方十五,才貌双全,愿与王府结亲, 被本王拒了。”
长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弘毅语调依旧平稳:“秦以牧,魏琰一手扶携,掌兵部钱粮,边关饷银年年拖压,辽东,宣大诸镇总兵催饷的折子,摞起来足有一人之高。”
说到此处,朱弘毅压低声音:“本王命你,把这些年暗里搜集的秦以牧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证据,走隐秘的路子,悄悄送到都察院刘御史的手上。”
长安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朱弘毅眸色沉静如水:“刘御史恨阉党入骨,这些年一直想寻机会弹劾秦以牧,苦于没有实证,你找一个与王府素无瓜
葛之人,悄悄把证据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长安略迟疑了一瞬:“可是殿下,秦婉如如今已是陛下的枕边人,此刻动秦以牧,会不会…”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冷哂:“你不了解皇兄,正因此女自甘下贱,自荐枕席,皇兄此刻对她已心生厌憎,若此时弹劾秦以牧,纵是魏琰出面力保,皇兄也会借机动怒,连同秦婉如一并折辱。”
长安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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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盛夏,西山行宫的荷花盛开。
周妙雅仍日日埋首藏书楼,将那些积年的旧籍一册册地理出来,登记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