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08)

  只是伏案久了,难免颈梗酸硬发僵,她便起身轻轻活动一下,又继续低头书写。

  朱弘毅将这些全然看在眼里。

  这日清晨,周妙雅正倚窗整理昨日未整理完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见朱弘毅正负手立于门外。

  “今日歇一日。”朱弘毅说。

  周妙雅微微一怔:“可这些册子…”

  朱弘毅跨步而入,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册子不会跑,今日西山荷苑荷花开得正盛,我带你去瞧瞧。”

  周妙雅垂首,面颊上偷偷附上一层薄红,娇羞道:“好,都听二郎的。”

  西山行宫东侧,原有一片荷苑,如今已荒废多年。

  先帝在世时,曾命人精心打理,每到盛夏便是莲叶遮天,香浮十里的盛景。

  自先帝驾崩,御舟不再,这处园子便渐渐荒废了,平日里少有人至。

  朱弘毅命人备下了一叶乌篷小舟,船尾摆了个小泥炉,炉上温着茶水,旁边的竹篮以碧叶衬底,盛着荷叶糕,藕粉圆子,俱是江南的样式。

  周妙雅提裙登舟,朱弘毅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带着温热的力度,让她心头亦随之温暖了起来。

  她借着他的力道踏入船舱,船身轻轻晃了晃,水波荡起了一圈涟漪。

  朱弘毅自己拿起竹篙。

  他撑篙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力道控制得很好,竹篙入水,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离了岸,朝着荷塘深处滑去。

  周妙雅坐在船头,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荷叶长得极高,密密层层的,有些几乎要探到船篷顶上。

  粉白色的荷花在绿叶间亭亭而立,风过时轻轻摇曳,顾盼生姿。

  蜻蜓在水面点过,偶尔停在荷尖上,远处有白鹭掠过,雪白的身影映入碧波,一晃便不见了。

  周妙雅望着眼前的荷塘,眸光悠长,轻声开口:“苏州城中最热闹的时节,当属一年一度的荷花宕,张岱《陶庵梦忆》有记,每年六月廿四,游船如织,画舫笙歌,灯火彻晓,袁宏道亦言,荷花盛开,清香袭人,其灿烂之景,不可名状。”

  说到这里,她突然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去过一次。”

  朱弘毅见她眼中有些伤感,便停下竹篙,任小舟随波停驻,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只静静看着她。

  周妙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那年荷花宕,祖母让文毓瑜陪我去散心,到了荷花宕,他说人多,便带我往僻静处去。那里泊着一条船,船上…坐着几个纨绔,他把我往前一推,那些人便伸手来拉,珍珠落了一地,发髻也散了…”

  朱弘毅静静听着,他看了她片刻,突然伸出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将那股凉意一点点化开。

  “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周妙雅抬眸,眼眶微红,眸中情绪翻涌。

  她就这样看着他,而后重重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似要从他手掌的温度中汲取力量。

  一阵风自荷塘深处徐来,挟着水汽与荷香,四周荷叶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朱弘毅望着她怯怯含情的双眼,喉结微动,他忽地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船板上。

  乌篷船随着这动作又晃了晃,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最细微的颤抖。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快。

  朱弘毅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浅相触,温软相挨,周妙雅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躲开,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得此默许,朱弘毅的吻骤然加重力道,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枝,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小舟随之轻晃,水波一圈圈荡开。

  周妙雅闭着眼,任他予取予求,他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她退缩。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渐渐软下来,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荷香萦绕,水声潺潺。

  朱弘毅吻了很久,久到周妙雅只觉骨软身酥,似要融化在他怀里。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呼吸凌乱而灼热。

  周妙雅睁开眼睛,睫毛上还缀着细碎的水珠,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湿润,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二郎…” 她轻轻喘息着唤他,声音软糯得似要化开。

  朱弘毅喉结滚了滚,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夏衫抚过她的后背,周妙雅轻轻颤了颤,手臂将他搂得更紧。

  日影西斜,将满塘荷花镀上一层暖金。

  朱弘毅终于松开她时,周妙雅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他那坚实胸肌正随着呼吸起伏。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身子使不上力,手臂却仍环着他的脖颈。

  小舟早已悄无声息地漂到了荷塘的最深处,四周莲叶高过人头,将他们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周妙雅过了许久才缓过气,她想从他怀里起身,身子刚动了动,朱弘毅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收紧了些。

  “再陪我一会儿。” 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她便安分不动,任由他抱着,荷香暗涌,晚风掠水,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也拂得她心头一片柔软。

  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行宫晚钟的钟声,朱弘毅这才松开手,扶着她坐起身,将小舟划了回去。

  ————

  回到东殿时,长安已在阶下候着了。

  朱弘毅刚踏进殿门,长安便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刘御史的弹劾奏效了。”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长安跟着他走进内殿,继续禀报:“昨日早朝,刘御史当庭上了奏本,列了秦以牧十二条罪状,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侵吞屯田,桩桩件件都有实证,魏琰原本还想出面保他,可陛下当场就摔了奏本。”

  朱弘毅行至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润了一口,面色无波。

  长安嗓音压得更低:“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锦衣卫直接围了秦府,抄家时搜出来的金银珠宝,田契房契,装了足足三十大车,秦以牧当场就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茶盏在朱弘毅手中转了个圈。

  “人呢?”他问得极淡。

  长安低声回道:“全家流放,秦以牧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家眷里,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官奴,今日午时已经出城了。”

  朱弘毅放下手中茶盏,问道:“那秦选侍呢?”

  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秦婉如昨日便被打发了,陛下斥她品行不端,不堪侍奉,直接挪去了西苑冷宫。据说连件齐整衣裳都未让带走,只着素布单衣,赤足被撵。”

  殿内一时沉寂。

  朱弘毅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西山,行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长安开口,打破了寂静:“王爷料事如神,陛下果然…”

  朱弘毅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并非本王料事如神,只是了解皇兄罢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皇兄那个人,最恨被人算计。秦婉如自荐枕席,在他眼里便是机关算尽。她以为爬了龙床就能保命,却不知那一步走上去,便已经是死棋。”

  长安垂首不语。

  朱弘毅声音低冷,似在思索:“魏琰这回折了一个钱袋子,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的意思是…”

  朱弘毅负手回身,眸色沉静:“秦以牧倒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便缺空出来了,魏琰一定会再塞个人进去,你派人去盯着,看看谁在走动。”

  “属下遵命。”

  第94章

  重圆

  西苑深处, 太妃宫。

  正殿香雾缭绕,烟气自鎏金的博山炉孔隙中袅袅升腾,将雕梁画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

  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 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青铜香炉, 青玉净瓶, 象牙拂尘。

  西壁横陈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四角各踞一只仙鹤香鼎,鹤嘴徐徐吐出青烟,与炉中紫雾交融,缭绕宛若玄境。

  魏琰站在殿中央,面色阴鸷,仿若乌云压顶。

  他面前跪着两个穿灰色贴里的小太监, 头埋得极低,肩膀都在抖。

  良久, 魏琰终于开口, 语气愤恨,字字自牙缝迸出:“秦以牧那个蠢货,贪墨也就罢了, 连账面的尾巴都做不干净!刘御史折子上十二条罪,哪一笔不是年月, 银数,经手人列的明明白白?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烂根!”

  小太监们不敢吭声, 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

  魏琰踱了两步,忽在那尊青铜炼丹炉前停住, 他俯身执起炉火旁的铁钩,随手拨弄着炉中香灰,火星微溅, 映得他眼底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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