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中段,她忽然抬首细问:“你说《梦溪笔谈》残卷应用金粟山藏经纸补?”
“回尚宫,正是。”
周妙雅从容答道:“下官比对过纸样,金粟山纸的纹理,厚度,色泽,都与原书最为接近,若用寻常棉纸,补上去色差太大,反而伤了古籍的品相。”
崔尚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手中翻册的动作却未停下。
良久,崔尚宫终于看完了,她阖上最后一页,将两本册子齐整并列于案上,抬眸道:“明日六局会议,你随本官同去。”
周妙雅微微愣了一下。
崔尚宫唇角微微弯起,笑道:“若这批孤本真与你所录无差,价值可抵半个内府藏书,你可知其分量?”
周妙雅垂眸,声线平稳:“下官不敢妄言,唯据实以录。”
崔尚宫行至她身前,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于微末处见真章,旁人只当西山藏书楼是处废地,你却能从积灰的角落里,将这些珍宝挖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心怀典籍,功在千秋。”
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下官惶恐,实不敢当。”
崔尚宫抬手扶她起身:“敢不敢当,不是你说了算,明日六局会议,本官自会上奏,司籍司司掌之位,已空悬半载,你既立此功,便该由你坐。”
周妙雅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司掌,正八品,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官,有俸禄,有印信,有管辖之权,不再是那个任人驱使的无品女史了。
崔尚宫摆摆手,笑道:“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会议上,少不得要你亲自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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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朱同学,终于表白了!!!!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整个爆哭!!!!
第95章
西苑太妃宫, 在秋日中愈发显得清寂。
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手执一卷道经。
她是先帝的李选侍。
选侍位卑,然她却有幸承皇恩, 诞下寿阳公主, 更因一番机缘, 得以于先皇后薨逝后,奉旨抚养两位皇子。
当今圣上朱弘睿,宁王朱弘毅,都是在她宫中长大的。
只是这养母二字,里头有多少情分,多少算计,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太妃忆起许多年前, 朱弘睿和朱弘毅刚到她宫里时的情景。
那时两个孩子都还小,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小小的人儿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瘦小的人儿,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寿阳。
先帝下旨,让她抚养两位皇子。
宫里的老人都说, 这是天大的福分,将来无论哪个继位, 她都是实打实的圣母皇太后。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风光无两。
后来先帝驾崩,她未及封妃, 可因着抚养两位皇子的功劳,新帝登基后,还是给了她体面, 虽没正式尊为太后,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按太后的份例来的。
整个西苑,便都是她的地盘。
二位皇子与她疏离,皆因当年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掌控后宫,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对圣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难,故与圣上生了嫌隙。
至于宁王,他素来仰赖哥哥,哥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朱弘睿在宁王面前多次诋毁她,宁王便也不与她亲近。
不过好在二位皇子对寿阳皆是真心疼爱,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去年寿阳生辰,圣上特意从内库中挑选了一整套金镶玉头面,宁王则赠了一架古琴,说是前朝名匠所制,寿阳喜不自胜,抱着两位哥哥的胳膊撒娇。
寿阳没什么别的爱好,正值少女年华,最爱追逐时尚潮流。大晟朝如今最尚苏样,即饮食,衣着,室内陈设乃至生活方式,皆以苏州风尚为尊。宫中皆知,寿阳公主便是这苏样的极致推崇者。
苏州人…
李太妃想到这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朱弘睿和朱弘毅那两只小白眼狼,她养了那么多年都没养熟,如今竟冒出个周妙雅,竟能让素来不涉朝堂的宁王为她,掀了秦以牧,断了魏琰一条财路。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不如先让寿阳,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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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暖阳洒进司籍司值房,周妙雅正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事务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时要繁忙许多。
值房里很静,周妙雅沉浸在书海之中,竟未察觉到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比甲的小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
“周司掌,公主请您过去一趟。”那小宫女轻启朱唇,声音虽轻,却惊得周妙雅猛地抬头。
“公…公主?”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笔,满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宫女,她看起来与青黛年纪相仿。
那小宫女笑颜如花,说道:“是寿阳公主,公主听闻司籍司新升了位苏州来的司掌,又听闻您擅书画,通文墨,便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周妙雅连忙搁下笔,起身福了一礼:“下官这就去。”
她跟着宫女出了司籍司,沿着宫道往西行,越往西,宫道愈发狭窄。
行至一处宫门前,宫女停下脚步,回头对周妙雅道:“过了这道门,便是西苑了,公主与太妃娘娘便住在此处。”
西苑?!
周妙雅脑海中瞬间闪过孙女官在奉国寺后山枫林与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这里,便是祖母生前在宫中去过最后的地方…
“周司掌,请。”小宫女轻声提醒,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
周妙雅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正式踏入了西苑。
庭院深深,
古木参天,石板路半掩于落叶之下,踩上去发出簌簌之声。
周妙雅跟着宫女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却暗暗掠过四周,她心底急切,欲从这平静无波的西苑之下,窥出那惊天的秘密。
小宫女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笼子里养着几只画眉,正婉转地鸣叫着。
长廊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浓得化不开。
小宫女引着周妙雅进了正房,只见一个梳着三绺髻,手臂上戴着金臂钏的少女,正端坐于主座之上。
“你便是周司掌?”
那少女开口,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最奇的是一身打扮,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下配素净的苏绣马面裙,裙襕上绣着几株稀疏有致的兰草。
周妙雅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苏州最新的样式。
“下官周妙雅,参见公主。”她躬身行礼。
寿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而笑道:“宁王兄说得不错,你果然喜欢穿白色。”
周妙雅这才发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
她微微怔了怔。
寿阳公主却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前些日子宁王兄来看我,说起宫中新晋的女官,他说司籍司有位苏州来的姑娘,日日穿着素白的衫子,素净得很。他还问我,是不是苏州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打扮。”
周妙雅愣了一下。
她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宁王府听风阁的水榭,烛火摇曳,戏台上正唱着《玉簪记》。
朱弘毅那时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寿阳公主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家班。
原来他不仅在公主面前提起过她,连这些穿衣风格的细枝末节都记得,还同寿阳公主说过。
周妙雅的脸颊有些微热,她垂眸掩住内心的波动,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轻声探问:“公主,宁王殿下…还同您说这些呀?”
“说呀。”
寿阳公主笑盈盈地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我这位宁王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可细着呢。”
周妙雅却只垂头,抿唇未语。
寿阳公主见状,笑得更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几分得意:“我当场便笑他,堂堂宁王,竟如此不解风情,半点不懂女子穿衣的学问。这哪里是素净?这是苏州眼下最时兴的素雅白,如今京中那些后妃贵女们,哪个不追着这股风气?非苏样不御,非素色不穿,可她们学得来样式,却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
周妙雅闻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她心中暗想,那人分明最会讨人欢喜,搭戏台,聘苏厨,甚至还…那样会亲,却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识风情的木头,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