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11)

  寿阳公主却敛了笑,认真正色道:“周司掌这身衣裳,料子虽寻常,可这裁剪,这气度,却是宫里尚衣局那些绣娘们怎么也仿不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苏样。”

  周妙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声道:“公主谬赞了,下官这些不过是家常旧衣,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织造。”

  寿阳公主却摆摆手:“周司掌可别跟我谦虚。”

  说到此处,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几本书,抱在怀里走了回来,一股脑全塞进周妙雅手中。

  “周司掌,你看。”

  周妙雅低头看去,是三本《牡丹亭》,皆为刻本,纸张新旧不一,版式各异,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磨损,书页泛黄,显是被翻过许多遍。

  她随手翻开一本,只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小楷字迹娟秀工整,或是评点文辞,或是标注音韵,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旁注:此句当用吴语念。

  寿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指着那些批注道:“这都是我这些年收罗的,不同的刻本,词句常有出入,我每得一本,就对照着看看,把觉得好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她翻开另一本,翻到《惊梦》那折,指着杜丽娘的唱段,叹道:“比如这句,我听过好几个戏班唱,有的唱得华丽,有的唱得哀婉,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罢,她抬头看向周妙雅,眼中亮晶晶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少了苏州话里那种软糯的味道,若是能用正宗的吴语来念白,唱词,那才真是入了骨的苏味儿。”

  周妙雅的指尖缓缓抚过书页上的批注,字迹工整而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寿阳公主见她看得出神,便握住她的手,语气极为认真:“我想请周司掌每周都来西苑,教我吴语,唯有学会了苏州话,我才能听懂《牡丹亭》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思,才能唱出昆曲真正的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牡丹亭》,还有《玉簪记》,《长生殿》…我想学的太多了,可宫里的教习嬷嬷,只会教官话,教不出那种水磨腔的韵味。”

  周妙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每周都来西苑,这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绝佳机会,她正愁没有理由常来,如今寿阳公主竟亲自递了契机。

  可这也意味着,她要频繁踏足这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

  寿阳公主见她沉默,以为她为难,忙道:“我知道周司掌如今公务繁忙,不用多,每周一次就好,半个时辰也成,我…我可以亲自去跟崔尚宫说情。”

  “不必了。”

  周妙雅开口:“下官答应公主。”

  寿阳公主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周妙雅点头:“能教公主吴语,是下官的荣幸。”

  寿阳公主见她应允,眼睛弯成了月牙,可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请求?”

  周妙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公主明明身份尊贵,提要求时却像怕被拒绝的孩子。

  “公主请讲。”她温声道。

  寿阳公主抬眼望向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知道…你是文老太爷亲自教养大的,文老太爷是吴门画派的泰斗,你定然也深谙此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能不能…也教我赏画?教我如何分辨吴门画派里那些不同的流派?沈周的苍润,文徵明的秀雅,唐寅的洒脱…我虽都听过,可看画时总也分不清楚。”

  她说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直望着周妙雅,生怕她摇头。

  周妙雅拱手施礼,微微低头,语气谦逊:“下官才疏学浅,只怕教不好公主。”

  寿阳公主立刻摆摆手道:“不会的!你能在废纸堆里找出《梦溪笔谈》孤本,能写出那么详尽的修复建议,你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我…我不要学得多深,只要稍稍懂一点就好。”

  她继而又补充道:“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每周还是那个时辰,你来了,先教我吴语,再教一点赏画,半个时辰…不,两刻钟就好。”

  周妙雅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小,问祖父为什么愿意收那么多学生,明明那些人资质平平,有些甚至学了几年都没什么长进。

  祖父摸着她的头,笑道:“学问这东西,有人真心想学,就该教,至于能学多少,那是各人的造化。”

  周妙雅凝视着寿阳公主。

  她看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对苏样的痴迷,对昆曲的执着,对吴门画派的好奇…皆非作伪。

  “好。”

  她轻轻点头:“下官答应。”

  寿阳公主愣了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良久,她才猛地抓住周妙雅的

  手,激动道:“真的?你真的答应?”

  “真的。”

  周妙雅微微颔首:“只是下官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寿阳公主忙道:“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周妙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主既想学,就要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不可敷衍了事,吴语要日日练,画理要细细琢磨,若公主做不到…”

  还未等她说完,寿阳公主已郑重起誓:“我答应,我寿阳在此立誓,向周司掌求学,必诚心诚意,绝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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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宫眷暑衣从未有用纯素者,葛亦惟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始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袙腹,掩映而已。”

  ——《崇祯宫词》

  第96章

  周妙雅从西苑归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

  当她踏进与田贞兰同住的厢房时,屋里已亮起烛火。

  田贞兰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借着烛光缝补官服的袖口。听到推门声, 她抬起头, 针线在手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田贞兰问道。

  周妙雅点了点头, 随即掩上门。

  秋夜的凉意被挡在了门外,她走到田贞兰对面坐下,解开了肩上的披风。

  “去西苑了?”田贞兰放下手中针线,从炭盆上提起小铜壶,给她倒了盏热茶。

  “嗯。”

  周妙雅双手捧住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寿阳公主请我过去,说想学吴语, 还有…赏画。”

  田贞兰未再开口,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缝补。

  过了许久, 她才开口:“你知道李太妃是什么人吗?”

  周妙雅抬起眼, 烛火在她的瞳仁中轻轻晃动了下。

  田贞兰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声音却低低传来:“她原是先帝的李选侍,选侍, 你明白的,末等妃嫔, 连一宫主位都沾不上。”

  周妙雅点点头,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田贞兰继续说道:“可先帝驾崩后, 这位低阶的选侍可是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

  田贞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小小的厢房内, 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得清:“先帝去得突然,未立遗嘱,陛下昔年作为东宫太子, 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只是陛下那时还太年轻,根基尚未稳固,李选侍仗着自己对陛下有抚育之恩,便携少帝入主乾清宫,朝堂一时间震动。”

  周妙雅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田贞兰手中的针线又动了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不只是想住进乾清宫,她想以太后自居,想要垂帘听政,奏折她要过目,大臣觐见她要听…”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田贞兰起身去查看窗栓,确认关严了,才又坐了回来。

  她重新拿起针线,复又说道:“那时朝中清流大臣,以杨濂为首,都是兴社党人,他们联合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说李选侍此举违制,是后宫干政。一日深夜,他们持诏闯宫,硬是把陛下从里头带了出来。”

  周妙雅睁大眼睛:“就是那位被阉党陷害,铁钉穿骨的杨濂,杨大人?”

  田贞兰点头:“正是。”

  “后来李选侍被逼着搬出了乾清宫,杨大人以维护礼制,后宫不得干政为名,逼她迁到了西苑,就是你今天去的那地方。”

  说罢,她放下针线,抬眼看向周妙雅。

  须臾,她继续说道:“圣上那时虽然年纪小,却将此事刻进骨子里。加之李选侍昔年曾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其薄待圣上的乳母王氏,自此圣上便与她没什么情分了。”

  原来如此。

  “那后来…”

  周妙雅低声追问:“那李太妃怎么又安安稳稳做了太妃,还独居西苑,无人敢再动?”

  田贞兰接过话:“因为她投靠了魏琰,魏琰和王安是死对头,王安是兴社党在宫里的靠山,魏琰要扳倒王安,继而扳倒兴社党,扶持自己的阉党上位。李太妃恨透了杨濂那群兴社党人,魏琰便顺势抬举她。两下交易,她助魏琰剪除异己,魏琰给她太妃尊荣,昔**宫之辱,如今用他人血偿,也算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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