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妙雅,相信我。”
周妙雅痴痴地望向他。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燃着从未熄灭的过火。
她想起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他亲口对她说过:“我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终于,她慢慢点了点头,点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随即,她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的微光,上头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
她执起朱弘毅的手,将玉佩郑重地,轻轻置于他的掌心。
朱弘毅的指尖微微颤动着。
“二郎。”
周妙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平稳了许多:“你说过…若我父亲还活着,他定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予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的眼底:
“今日,我就将这枚玉佩托付于你。”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合拢手指,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这枚玉佩…承载着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也承载着黑水河畔…数万周家军将士的忠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泪意翻涌,却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
“如今,我将他们都托付与你了。”
“二郎,答应我。”
“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弘毅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良久,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魏琰身边的眼线…会帮你,皇嫂也会护着你,还有顾凌云…”
说到这里,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外头空荡荡的,顾凌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眼底温柔与坚定交织:“我自当放心去辽东,建功立业。”
随即,他补上了那句:“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又滑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抽泣。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踏上生死未卜前路的男人,望着这个从风雪中的破庙里将她捡回,给予她活下去的尊严,安身立命的官职以及未来全部希望的男人。
她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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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哭死我了!!!开启辽东新篇章!!
小朱!!崛起吧!!
第110章
三日之后, 天还未亮透,朱弘毅便离开了京城。
没有王府的车队仪仗,只他与长安两人, 各乘一骑, 皆是寻常制式的普通军马, 将行囊系于马背之上,里头只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与几卷兵书。
清晨的雾气还很浓,街上空荡荡的。
长安跟在朱弘毅身后几步,频频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
朱弘毅并未回首,他手扣缰绳,身形挺拔,目光落在前方雾茫茫的官道上。
出城之后, 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 马行其间, 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飞溅。
两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头两日走得很急,每日天不亮就动身, 入夜才寻驿站歇脚。
朱弘毅的话很少,多半时间只是在默然赶路, 偶尔停下来喂马时,他会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或摊于掌中静静凝视,或在指间摩挲许久。
长安只在
一旁默默喂马, 不敢多言。
过了通州地界,天忽然阴了下来,骤风中裹着潮气, 远处闷雷隐隐。
长安抬头看了看天气:“殿下,怕是要下雨了。”
朱弘毅勒住缰绳,亦抬眼望了望天色:“前头有处庄子,先去避避。”
那庄子不大,只十来户人家,庄头的听说来了两位过路客,便腾出一间空屋。那屋子简陋,土炕上铺着草席,窗纸破了几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雨果然下了起来。
初时还嘈嘈切切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帘,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朱弘毅负手立于檐下看雨,看着那雨水顺着檐角哗啦啦地淌下,他忽想起周妙雅,那小哭包,总是爱哭鼻子,在得知他要离京的那日,她站在宁王府书房门口,眼泪也是这般淌的。
他闭上双眼,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玉佩,心中暗暗想着:
往后,再也不要惹她哭鼻子了。
次日,雨终是停了,地上满是泥泞,马行得极慢,及至晌午,才抵达了天津卫地界。
天津卫靠海,官道两旁渐渐能看见盐田,盐堆皑皑,于烈日之下泛着白光。
朱弘毅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岔路,道路渐荒,两侧是成片的野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夕阳西下之际,正前方忽然看见田垄。
这田里种的东西和别处的很不一样,植株不高,叶子宽大而肥厚,有些已经结了果实,土黄色的块茎半露在外头,累累垂垂的。
长安好奇地“咦”了一声:“王爷,这是…?”
朱弘毅淡然道:“土豆。”
“土豆?”长安愈发疑惑,这东西形貌古怪,他闻所未闻。
朱弘毅想起徐明阳离京前所言:“西洋传来的东西,据说耐旱高产,荒年可救命。”
长安顿时来了精神:“竟有这等好物?若能推广开来,那西北,辽东便再不怕饥荒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二人放慢了马速,继续前行,不远处田埂尽头处,那田庄已遥遥在望。
那田庄并无高墙大院,只绕了一圈篱笆,内有几间瓦舍。
此刻院门敞着,远远能瞧见里头晒着成串的玉米,金黄一片。
朱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长安,径自走了进去。
徐明阳正蹲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高卷及膝,赤足立于泥地中,手持一把短锄,正在为一畦菜苗松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学生拜见恩师。”朱弘毅走上前去,长揖一礼。
徐明阳搁下手中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极寻常的一句问询,似早知他会来。
朱弘毅微微颔首。
“屋里坐。”
徐明阳引着他往正屋去,又回首朝厢房唤了一句:“夫人,麻烦沏壶茶来。”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塞满了农书和札记。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微微泛黄。
徐夫人端着粗陶茶碗进来,笑道:“不知宁王殿下驾临,寒舍苦寒,屈尊了。”
朱弘毅摇了摇头:“师娘言重了,您不是携孩子回松江府了?怎得又来了天津卫?”
徐明阳捋须朗笑:“还不是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独自在这异乡种地。”
朱弘毅望着眼前琴瑟和鸣的老夫妻,念及自己方与周妙雅分离,眼底不禁浮起几分艳羡之意。
徐明阳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忆起此前周女官曾寄来《坤舆万国全图》的手稿,那图绘制精细,经纬考据精详,而今二人竟要被迫分离,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中粗陶碗,截断了朱弘毅那飘远的思绪:“殿下,辽东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略知道些。”
朱弘毅答道:“军饷欠了三年,冬衣不足,去年冻死三百余人,北狄年年犯边,边军节节败退。”
“还有呢?”
“巡抚李道远,是康敏之的嫡系。督师高第,是魏琰的走狗。”
朱弘毅声音平淡,继续说道:“总兵郑康,在中间和稀泥。”
徐明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嘛。”
说罢,他起身行至墙边,指着那幅舆图说道:“李道远此人,虽然贪婪,但人不蠢。他知晓康敏之将他放在辽东是为了捞银子,故而捞得狠,却也知分寸,至少明面上的防务还算过得去。”
而后,他手指往右移,点到另一处:“高第则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鼠辈,除了会巴结魏琰,克扣军饷,旁的什么都不会。去年北狄犯边,他躲在城中不敢出,任由城外三个村子被屠。”
朱弘毅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眼前似浮现出那无辜被屠的村落,凄惨一片,一时沉默不语。
“郑康…”
说到此人,徐明阳的手指在总兵府的位置虚虚一划,复又开口:“他是周承山之后第四任辽东总兵了,前三任,一个战死,两个被阉党构陷去职,郑康能坐稳此位,全凭擅长充楞装傻。”
说罢,他转过身,背手望着朱弘毅:“周承山昔年曾救过郑康的命,他也曾与我数次对饮,然这些年,他闭门谢客,概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