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保。”朱弘毅道。
“正是。”徐明阳颔首:“故此人或可为突破口,然而须看殿下如何撬动。”
朱弘毅点头。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鸡叫声。
徐明阳走回桌边,俯身从桌底拖出一只麻袋,袋身沉甸甸的,他费了好些气力才拽出来。
“这里头是土豆与玉米的种子。”他解开袋口,抓出了一把。
“辽东地寒,这两种作物耐冻,易活,亩产至少是麦子的三倍。”
说罢,他将种子放回,扎紧袋口:“你将它们带去,届时寻块地试种,若能成,来年开春,辽东的百姓便能多一口饭吃。”
朱弘毅望着那麻袋,喉间有些微微发紧:“老师…”
“先莫急着道谢。”
徐明阳摆了摆手,神色肃然:“粮食能活民,但不能退敌。辽东真正的困局,不在饥寒,而在人心涣散,军无战心。”
言及此处,徐明阳眸光微沉,似忽忆及一事:“然欲破此困局,尚有一人可用。”
朱弘毅目光一凝:“谁?”
“张文龙。”
徐明阳行至墙边,又重新审视起那幅辽东舆图,目光停驻在那片广袤
的海域上。
“此人是周家军的旧部,昔年黑水河一战,他率偏师在外巡防,侥幸避过此劫,后来朝廷问罪周家军,他干脆反了出去,占据了皮岛。”
皮岛…
朱弘毅记得此地,舆图上不过弹丸之地,孤悬于北狄后方。
“这些年,他在皮岛自立为王,收容辽东逃过去的难民,屯田练兵,不时袭扰北狄沿海。”
徐明阳回过身,目光灼灼:“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数度进剿,皆因皮岛地势险要,未能攻下。”
“那朝廷对他,作何态度?”朱弘毅追问道。
“朝廷?”
徐明阳嗤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讥诮:“朝廷斥他为不服王化的海寇,数次发檄文声讨,可谁人真去征剿?李道远与高第巴不得他在北狄背后掣肘,好替他们分担边患。”
朱弘毅沉默着,似在思索什么。
徐明阳坐回椅中,继续说道:“张文龙此人,我见过。性情刚烈,认死理。他当年反出朝廷,并非想当什么海寇之王,实则是寒了心,他觉得朝廷负了周家军,负了周承山。”
屋内复又安静了一瞬。
良久,朱弘毅才开口:“老师是要学生去拉拢他?”
徐明阳摇了摇头,而后望定他,目光如炬:“并非拉拢,而是拿着玉佩去寻他,告诉他周承山的女儿还活着,周家的冤屈未雪,问他还记不记得黑水河畔,当年流过的血。”
朱弘毅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粗陶质地糙砺,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热。
半晌,他抬首,问道:“他会见我么?”
“难说。”徐明阳直言:“可能一见你就要砍了你,觉得你是朝廷派来招安的骗子,也未可知。”
朱弘毅闻言,竟笑了笑:“便是真要砍了我,刀山火海,这一遭我也闯定了。”
笑过之后,他复又问道:“皮岛如何去?”
“由辽东海州出海,往东三百里。”
徐明阳道:“但海上风险极大,即便你到了皮岛,张文龙肯不肯见你,也未可知。”
朱弘毅点头,不再追问。
于天津卫盘桓数日,与徐明阳秉烛夜谈,获益良多,然终须一别。
离别这日,徐明阳摆摆手,送朱弘毅至院外。
长安已牵马候在门外,一麻袋的种子已捆缚妥当。
徐明阳望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
“殿下,辽东百姓等的,并非是一位亲王。”
他顿了顿,语声苍凉悲壮:
“他们等的,是另一个周承山。”
朱弘毅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调转马头。
两骑绝尘而去,行出数里,朱弘毅再回首,那田庄已化作天际一点。
长安驱马并行,低声问道:“殿下,往何处去?”
朱弘毅望向前方,官道蜿蜒,没入苍茫天际。
“辽东。”
第111章
西六宫的储秀宫, 这几日格外热闹。
当泰和帝踏进储秀宫门时,任容妃正抱着襁褓立于廊下恭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的立领对襟长衫,下配素白色的马面裙, 发间仅簪了一支累丝发簪。人虽清减了些, 反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陛下。”她福身行礼, 怀中那团小宝宝也随之轻轻动了动。
泰和帝伸手相扶,目光落在了那小小的襁褓上。
他盯着小宝宝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好软,好温。
他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在他登基后的这些年里,皇后的孩子没能保住,王美人, 李贵嫔的孩子亦是没能保住。
太医院跪了一地,都说龙胎珍贵, 可越是珍贵, 越是留不住。
他渐渐已不抱指望,直到任容妃有孕。
孩子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泰和帝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儿, 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 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
“可曾取名?”他抬头问任容妃。
任容妃轻声答道:“还没呢, 等着陛下赐名。”
泰和帝又垂首看了半晌,方才道:“不急, 容朕再想想。”
说罢,他抱着孩子在殿内缓缓踱了一会步,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了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哼声,嘴里吐着小泡泡,他忙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任容妃随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道:“陛下,臣妾听闻…宫中要办蹴鞠赛?”
泰和帝低应了一声,视线仍未离开孩子:“朕想着,热闹热闹。”
任容妃的声线软了下去,娇怯怯道:“妾…妾也想去。”
泰和帝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奶娘杨氏审时夺度,从皇帝手中接过小皇子。
任容妃往前凑了半步,依偎进皇帝怀里,仰起俏脸儿看向他:“妾养了这些日子,早就好了。”
日影斜照在她脸颊上,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她语声轻细,尾音拖得极长,如羽毛在心尖上挠:“陛下就不想瞧瞧妾穿蹴鞠服的模样?尚服局新制了海棠红的,妾试过了,极衬肤色。”
泰和帝未作声。
任容妃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再说…蹴鞠乃是高皇旧制,后宫姐妹人人都去,妾若缺席,姐妹们岂不要议论,说妾仗着诞下皇子,便这般拿乔作态?”
殿内一时沉静了片刻。
随后,魏琰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皇帝听见:“陛下,老奴斗胆进一言,容妃娘娘年轻,爱热闹亦是常情,太医院的郭太医昨日才来请过脉,说娘娘恢复得极好,适当走动反有助益。”
说罢,他复又垂手立于门边,适时恭谨低头。
泰和帝侧首看了看任容妃,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唇紧抿着,那神情让他忆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是这般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怯生生地看着他。
“罢了。”
半晌,他终于松口:“想去便去吧。”
任容妃闻言眼睛一亮,刚要谢恩,泰和帝却又补上一句:“不过只许观战,不可下场,抱好孩子,在凉棚里安坐便是。”
“谢陛下!”任容妃福下身,声音里满是欢喜。
————
皇城内,天色说变就变。
适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铅云已沉沉压下。
周妙雅自六尚局取了蹴鞠比赛的名录,正准备回坤宁宫,谁知刚走到西六宫的长街,豆大雨点便劈头砸了下来。她忙将名录护入怀中,疾步避入了就近的廊檐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之间,路面上已积水四溅,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殿宇楼台,尽数隐在了雨幕之下。
她正望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出神,忽闻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
转头时,正见顾凌云从坤宁宫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雨幕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怀中护着的名册上:“周司典。”
“顾大人。”周妙雅颔首回礼。
雨越下越急,檐下积水已汇成细流,汩汩地往下淌。
一阵风斜刮过来,挟着凉意的水汽瞬间扑了周妙雅一脸。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头却还是被淋湿了一片。
顾凌云伸手扶住她:“小心,别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