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44)

  她随手将衣裳拨开,把手探到了柜子的最深处,触到了那个冰冷却让她心安的东西。

  是艾儒略在汤山时送她的那把西洋燧发火铳。

  她将它从柜子深处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袭来。

  那日得知朱弘毅要远赴辽东,她不顾一切跑去宁王府送别,回来的时候,便悄悄从王府把这只火铳带了回来,好在那日守宫门的侍卫是顾凌云的老部下,认识她,知道她是北镇抚司验白骨的那个女官,所以没有细细查她。

  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宫里处处刀光剑影,她需要一件能握在手里防身的东西。

  昔日在汤山,朱弘毅手把手教她如何装药,压实,瞄准,扣扳机…

  他曾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正中靶心。

  此刻她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只火铳,直攥得手指血色尽失。

  铜镜中映出她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那影子也攥着同样东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不了,便玉石俱焚。

  可转念一想,她又将手中的火铳放了下来。

  那是他的哥哥,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哥哥。

  如果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一边是至亲之人,一边是挚爱之人,他会如何抉择?

  二郎,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宁王殿下于镇远堡遇袭,被北狄人所俘,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京城,魏琰在司礼监值房内,唇角上扬,已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他将这句话念了三遍,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来人,去请康大人,就说咱家邀他一同按脚。”他对着手下吩咐道,尾音都带着兴奋的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康敏之便来到了经常同魏琰一起按脚的那间厢房。

  两人在厢房里对着那本奏章,笑了好一阵子。

  魏琰让人烫了壶酒,康敏之推说夜里不当饮酒,却还是接了杯子。

  “天意。”

  魏琰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可真是天意啊,康大人。”

  康敏之没有接话,只将奏章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奏章上的信息:宁王于镇远堡遇袭,为北狄所俘,下落不明。

  “北狄那边可有消息?”半晌,他抬首,谨慎问道。

  “正在打探。”

  魏琰话音未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过康大人,这事儿还用打探吗?镇远堡那地方,三面是敌,一旦落进去,还想活着出来?”

  康敏之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背过手,凝视窗外片刻,终是开口道:“圣上那边,明日早朝,便要报上去。”

  “报。”

  魏琰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当然要报,这是军情,谁人敢瞒?”

  次日早朝,奏章被递到了御前,泰和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

  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有胆大的后排官员窃窃私语着:“简直丢人现眼,又一个土木堡啊…”

  泰和帝气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喝道:“找!派人给朕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寻回来!”

  兵部尚书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陛下,镇远堡一役后,北狄骑兵便撤了,我军派人去搜过,没有…没有找到宁王殿下。”

  “那便再找!” 泰和帝龙颜大怒,已抑制不住歇斯底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去找!”

  兵部尚书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即刻派人去找。”

  泰和帝怒气未消,随即又喝道:“传朕旨意,着辽东各卫所,全力搜寻宁王下落,但凡有消息,即刻八百里加急,飞报入京。”

  圣旨当场拟就,用了印,发了出去。

  可圣旨根本出不了京城。

  魏琰亲自督办此事,将圣旨扣在了司礼监,说要核实细节,便是一日又推一日,最后只推脱说:“辽东那么大,搜一年是搜,搜十年也是搜,宁王福大命大,不急在这一时。镇远堡那地方,你们也知道,派人去搜,派多少人?军饷从哪出?万一搜时北狄打过来,谁来担责?”

  兵部的人审时度势,魏公公既这么说了,便也拖一日,是一日,最后竟无人再提及此事。

  如意几乎是含泪哽咽,将宁王失踪被俘的消息传回了坤宁宫。

  “娘娘…”

  如意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宁王殿下他…”

  “住口。”

  顾云舒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让如意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种话,本宫不想再听第二遍。”

  如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言。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司典那边,一个字也不许说,明白吗?”

  如意抬头,愣了一下。

  “她那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

  顾云舒看着她,一字一顿:“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病,养一日是一日,养一月是一月,外头的事,与她无关,明白吗?”

  如意叩首:“奴婢明白。”

  “去吧。”

  ————

  与京城的幸灾乐祸相比,辽东的白山黑水间,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州城外,皮岛军正在扎营。

  那营盘扎得讲究,背靠山丘,前临溪水,拒马桩埋了三层,哨楼立了四座。

  炊烟升起时,有百姓远远站在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便有胆大的慢慢走近。

  一个伙头兵正在溪边洗锅,抬头见来人,只点了点头,继续洗。

  “你们是张文龙张大人的兵?”来人是个老汉,瘦得颧骨高耸,说话时嘴里漏风。

  “是。”那伙头兵把锅翻了过来,用沙土蹭着锅底的黑灰。

  “我听说…听说你们发粮?”那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伙头兵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营盘那边指了指:“伙房在那头,你到那边找那个穿灰袄的,他是管粮的账房。”

  只见那老汉楞在那里,眼中已噙着泪:“你们…真管饭啊?”

  那伙头兵笑了笑:“是啊。”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把锅往地上一撂,起身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递给老汉:“老人家,你先吃这个垫垫,这会儿伙房还没开,等开了再去领,能领一整块。”

  那老汉看着那半个饼子,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时,激动的差点把饼子掉在地上。

  营盘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几个人正围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激烈地讨论着。

  张文龙站在案边,手指点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得潦草,山川河流只是几笔线条,关键的几处城池,却用朱砂圈了又圈。

  众人议论正酣时,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进大帐,便摘了面具,露出后面那张英俊的脸。

  他走到张文龙面前,拱手一拜:“大人,海州城守军已清点完毕,剩余的八千守军因久不满李道远与高第,如今已尽归我军麾下。”

  张文龙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干得不错,我军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能拿下海州城,在陆上站稳脚跟,你自当功不可没。”

  朱弘毅忙自谦道:“大人谬赞了。”

  张文龙身边的将领却抢先道:“哎,周小兄弟莫要自谦,咱皮岛军向来公私分明,谁立的军功多,老子就服谁。”

  朱弘毅恭谨地笑了笑,如今他已化名周毅,是张文龙麾下的一名将领,因上阵戴着面具,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又被人称作蒙面将军。

  张文龙负手踱回案边,又细细端详起地图来,半晌,他抬首问朱弘毅:“接下来,往北打还是往西打?”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只是抬手一指,落在海州左侧的一个圈上。

  牛庄。

  张文龙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牛庄?那可是辽河套的咽喉,打下来容易,守得住?”

  “守得住。

  “朱弘毅笃定道。

  张文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行,你说守得住便守得住。”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粮呢?火铳呢?你那位徐先生与艾神父,何时到?”

  远处,驿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队车马正朝营盘驶来,打头的是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用油布盖着。后面跟着几匹马,还有几辆马车,车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灰袍有短褐,还有一个人穿着黑布长袍,脑袋上扣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

  “这不是到了。”朱弘毅说话间,已走到张文龙的身侧。

  张文龙眯起眼,看着那队车马越来越近。

  牛车在营盘门口停下,来人将油布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个木箱。

  张文龙走近,将木箱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支支火铳,铁制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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