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的西洋货。”
深眼窝高鼻梁的艾儒略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用不太利落的官话说:“一共两百支,一箱五十支,共四箱。红夷大炮太重,走得慢,还在后头,明日才能到。”
张文龙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放了下去。
“比咱们现在使的鸟铳沉。”
艾儒略忙解释:“张大人,这是尼德兰的最新样式,从东印度公司上的货,正因为沉,才打得远。”
张文龙点了点头,背着手围着那牛车走了一圈,叹道:“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银子吧?”
朱弘毅嘴角微微一扬,故意哭穷道:“是花了不少,不过先记我账上,等张将军拿下整个辽东,再还不迟。”
张文龙瞪了他一眼,旋即抬腿佯装踹去:“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摆弄老子。老子还没说还,你倒先给老子记上账了,怎不给你那岳父大人记记账?”
朱弘毅忙躲开,做了一个双手拜天的动作:“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不孝,不过您在天之灵,也得管管您那老部下,欠人钱财,总打秋风,可不是长久之计。”
“你!”
“哎…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黄毛小子拌嘴。”
就在两人说闹间,只见徐明阳拎着个麻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徐师傅。”朱弘毅见他,拱手一礼。
徐明阳走近,将麻袋往张文龙手里一塞:“这玉米种子,后面车上带了共一百斤,今年种下去,明年这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就有粮吃了。”
张文龙打开麻袋,抓了一把出来。那玉米粒黄澄澄的,颗颗饱满,比高粱粒大得多。
“这东西…好吃?”他好奇问道。
“比高粱好吃。”徐明阳说:“亩产也高。”
张文龙把玉米粒放回袋里,扎紧口子,递给身边亲兵,并嘱咐道:“收好了,开春便开始种。”
亲兵抱着袋子走了,张文龙这才招呼众人进中军营帐:“走吧,咱们继续研究,这牛庄到底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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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弘毅,当女婿当上瘾了是不?
第120章
辽东, 海州,军营。
夜已深沉。
营盘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冲天, 噼啪作响。
徐明阳与艾儒略被围着, 身侧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问西洋事的,有虚心请教玉米怎么种的,有问火铳能打多远的。
艾儒略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比带划的,惹得篝火旁阵阵哄笑。
朱弘毅没与他们同坐在篝火旁。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月光清冷, 洒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的周字。那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却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将玉佩攥进了掌心里。
张文龙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手里拎着个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喝一口。”
朱弘毅接过, 仰头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咙发紧,咽下去之后, 胸口却是热了一片。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是,很想她。”
张文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辨不清神情,只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抬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艾儒略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一阵哄笑。
而这边却静着,只余晚风掠过荒原的声响。
静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酒壶空了,张文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打牛庄?”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铺到天边,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
“打下了牛庄,辽河套就攥在手里了。”
半晌,他复才说话,声线不高,却异常平稳:“北狄人想过辽河,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张文龙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狄人这几年愈发猖狂,不就是仗着马快弓强,咱们追不上,打不着么?”
朱弘毅续道,目光仍望着远处:“如今我们有火铳,艾儒略说了,这东西比他们的弓射得远。红夷大炮一架,射程盖过他们的马队冲锋。只要站住牛庄,他们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张文龙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张将军,辽东的百姓,为何会往山海关内跑?”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张文龙,月光照在脸上,眼中有光在闪烁。
“不是因为故土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在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他们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庄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里种出粮食来,试问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张文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听到这话,朱弘毅一愣。
张文龙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来周承山的女儿,对你影响很大,把你…调/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骄傲:“那是自然,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张文龙眉梢一动,没接话。
朱弘毅的拇指又抚上了那枚玉佩,复又说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识,有才华,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张文龙笑了笑,转过头,又望向远处的篝火。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火光跳动着,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长。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好。”
朱弘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望着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叹道:“看来周承山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他这样说,朱弘毅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张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干。等辽东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他便转身往篝火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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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送往京城的战报,呈上去的是一套,实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后,牛庄也跟着被拿下。皮岛军自海上登岸,由陆路再推进,辽河套诸堡,如今都插上了“张”字帅旗。
打下牛庄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头良久。风自辽河吹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
张文龙在城下喊他:“小子,下来喝酒!”
他应了一声,才拾级而下。
自那以后,他们的队伍就没停过。
徐明阳带来的玉米种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铳也一支支发到兵卒手里。种地的种地,操练的操练,哨骑放出去二十里,回来报说北狄人退了三十里。
百姓跟着投奔而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有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从山里,林中,不知哪个山坳里冒出来的,成群结队往营盘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便停住,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站着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往前迈一步,问道:“听说你们…发粮?”
“发。”
“那有地分吗?”
“有。”
守营的兵士也问百姓:“你们当中,还有能打仗的吗?”
“有,那边山坳里,还有没逃出去的男娃儿。”
“张”字帅旗插在城头,风一吹,猎猎作响。
前来投奔的百姓看着那面旗,像见了活菩萨一般,集体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
张文龙不兴这个,见此情形,连忙命人把百姓们都拉了起来:“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们自己的土地。”
军报传到京城,入兵部,进司礼监。
魏琰把那沓战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辽东总兵是谁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现任辽东总兵郑康,以前跟过周承山的,后来周家军散了,他便一直待在辽东,不属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总兵,一个战死,两个被去职,辽东无人可用,才将他提了上去。不过此人一向低调,李道远,高第行事,他从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