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冲天的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逆光下,他面容难辨,唯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踏入殿内,走入那烛火照亮的深处。
待彻底看清那人的容貌,李太妃的瞳孔骤然缩紧,话音已带着颤:
“宁…宁王?你…你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朱弘毅并未理会她。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代王的身上。
“代王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叛军,已被本王的辽东军尽数剿杀,还不束手就擒?”
代王死死盯着他:“好啊!本王机关算尽,却未算到你这小子竟瞒天过海,在辽东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
朱弘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代王叔,彼此彼此,你不也佯装西北活不下去,贿赂魏琰,才得返京?”
代王似被戳中了脊梁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下意识死死扣住刀柄。
只见朱弘毅冲殿外摆了摆手,两个辽东军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但面目尚可辨认——正是昔日那不可一世的九千岁,魏琰。
魏琰被推搡着跪地,抬起头,望向代王。
只见他忽然扬声大笑。
那笑声沙哑刺耳,在殿内回荡。
“代王,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代王不堪其辱,已在崩溃失控的边缘。
只见朱弘毅走到了魏琰面前,垂首俯视着这只昔日的猛虎,目光冰冷。
半晌,他如宣读判词般,悉数杨濂当年所书魏琰二十四大罪。
僭越皇权,迫害忠良,结党营私,大兴土木,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魏琰闭着双眼,静静地听着,忽然朗声大笑。
只听得他笑声未落,朱弘毅已举起手中长剑。
殿内剑光一闪。
魏琰还来不及反应,笑声已戛然而止。
头颅坠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代王的脚边。
一代权宦,叱咤官场数十载,就此气绝。
代王整个人已骇住,他并非未畏惧死尸,只是无法接受成王败寇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朱弘毅提着剑,转过身,看向他,语气冰冷:“代王叔,该你了。”
代王咬紧了牙关,举起手中长刀,愤恨道:“小子,别以为你赢了!”
说罢,他便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于殿内交错。
朱弘毅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剑刺向代王肋下,代王横刀格住,借力转身,又是一刀劈下。
二人缠斗于一处,兵器相击,火花四溅。
如意扶着顾云舒,向后退了几步。
朱弘毅一剑刺向代王心口,代王侧身避过,却不防那剑顺势一翻,自侧面抹过他的脖颈。
锋利的剑锋划过,鲜血瞬间溅出三尺。
只见代王手一松,啪啦一声,手中刀坠于地。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已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只呕出一口血。
而后便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李太妃的脚边。
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垂眸望着代王,望着那张迅速失色的脸,望着那道血红的创口,声儿发颤:“五…五郎…”
代王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向她,嘴唇翕翕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后,那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李太妃的泪霎时如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五郎!”
她尖叫着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头,拼命摇着:“五郎!五郎!你醒醒!你醒醒!”
但代王再也不会醒了。
李太妃抱着他,哭得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殿门口,一道身影徐步而入。
只见寿阳公主手中拿着一把弓弩,弓上搭着箭,她的手发颤,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她一步一步,走到李太妃身后,声音发颤:
“母妃…”
李太妃猛地回过头去。
见是寿阳公主,她神色骤变。眼泪还挂在脸上,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沙哑:“寿阳,你…你怎么来了?”
寿阳公主看着她,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母妃,收手罢。”
李太妃怔了怔。
只听得寿阳公主哭着喊道:“母妃,你犯的错太多了,收手罢!”
李太妃望着她,看着自己女儿手中的弓,望着她面上的泪。
忽然,她仰天长笑。
那笑声极苦,极涩:“我没错!我没错!”
寿阳公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手在抖,弓在抖,箭在抖。
“母妃…收手吧,求你了!”
李太妃并未回答她,只冷漠地望着女儿涕泗横流,自己却仰天疯笑,步步向女儿箭锋逼近:“来啊!你射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射自己的亲生母亲!”
寿阳公主眼中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摇着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去,而李太妃却不依不饶,偏要迎着她的箭锋向前。
寿阳公主拼命地摇着头,她退到了门框边,已退无可退,只见她手无意识地一松…
一直利箭霎时离弦而出。
只听得嗖一声轻响。
利箭正中李太妃的心口。
李太妃身形晃了晃。
她垂首望了望胸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向寿阳公主。
她唇角,竟还带着一丝笑:“好…好孩子…”
只见她说完,整个人便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了代王的身边。
寿阳公主手中的弓啪的一声坠于地。
她呆呆站在那里,望着母亲的尸身,眼泪无声地流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朱弘毅提剑而立,望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顾云舒扶着如意,缓缓起身,主仆二人方才站定,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院判匆匆而至,他手中提着官服的下摆,抹额上汗,快步奔入了殿内。
他见朱弘毅玄甲而立,不由得一怔,然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
卢院判慌忙跪下,语气急切:“皇后娘娘,宁王殿下,陛下…陛下他醒了!”
第136章
众人随卢院判, 穿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长廊,一路往乾清宫走去。
远处依稀可闻零星的喊杀声,辽东军以绝对优势已平代王的叛军, 声浪愈来愈弱。
乾清宫的殿门敞着, 里面灯火通明。
几个太医站在外殿, 面色惨白,手足无措,见朱弘毅与顾云舒入内,慌忙跪了下来。
卢院判引着他们往内殿走去。
内殿里,龙床上,帷幕半垂着,隐约可见一个气息微弱的人躺在那里。
卢院判轻手轻脚走到龙床边, 缓缓掀开了帷幕。
泰和帝躺在
榻上,脸色灰白, 眼窝深陷,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覆身,几乎看不出起伏。
唯胸口尚在微动, 一下,又一下, 似随时会止。
卢院判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声音放得极轻:“陛下,皇后娘娘与宁王殿下来了。”
听到宁王二字, 泰和帝的眼皮罕见地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珠转了转,望向榻边。
顾云舒站在榻边, 望向他,面上无甚表情,眼眶却有些红。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纵是他犯下再多的过错,多年的情分亦非说断就断。
泰和帝目光自顾云舒身上移开,落在了朱弘毅的身上。
只见他眸中忽地微弱一亮,那是一种极奇异的光,似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手,于半空中颤着,抖着,似不听使唤:“吾弟…吾弟…”
朱弘毅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泰和帝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皇兄…”
朱弘毅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弟在。”
泰和帝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朱弘毅,看了许久。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声。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似在悔这江山终还是在他手中脏了,似在无奈魏琰,李太妃,代王,康敏之联手做了这么久的局,最后这局里却无赢家,似在疲惫这浮浮沉沉的帝王生涯,亦似在疼爱自幼一起读书骑马的幼弟…
朱弘毅握紧他的手,感受到了他眸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顾云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侧过头,对着如意耳语了几句。
如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