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泰和帝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半喘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兄走后…弟自当继承皇位…”
朱弘毅的手紧紧地握着兄长的手,哽咽着摇头道:“皇兄,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泰和帝亦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似已耗尽他全部的气力。
终于,他说出了那句久藏于心,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吾弟当为…尧舜。”
说完这句话,他如释重负,双目忽然猛地一睁。
而后,那光渐渐暗了下去,终至熄灭。
“皇兄!皇兄!”朱弘毅试图唤醒他,但已是徒劳。
卢院判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半晌,他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驾崩了!”
须臾间,殿内所有人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毅尚伏跪于榻前,握着泰和帝的手,一动不动。
然而,那只手已彻底凉透。
他垂首,静静望着皇兄——泰和帝双目紧闭,面容极其平静,唇角尚带一丝淡淡的笑容,似已尽付嘱托,安心奔赴彼极乐世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时尚在儿时,皇兄带着他去御花园放风筝。
风筝不小心挂上了树梢,皇兄爬上树去取,摔落而下,膝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他当时吓得哭了,皇兄却笑言无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朱弘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坠在泰和帝已冰冷的手上。
就在此时,忽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如意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跪在顾云舒面前。
顾云舒接过玉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朱弘毅的面前。
而后,只听得她噗通一声跪地,膝盖重重磕向地面,双手高举传国玉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如意随之跪伏了下去,卢院判亦跪了下去,殿内的太医们皆跪了下去。
殿内众人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弘毅抬起头,看向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他缓缓松开泰和帝冰冷的手,将那只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而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顾云舒的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传国玉玺。
殿内众人再次伏跪,叩拜新帝。
身后泰和帝冰冷的尸身,面上的淡笑尚在,似在看着这盘棋局终于走到了尽头。
就在众人伏跪于新帝面前,山呼万岁之际,一阵急促脚步自殿外传来,格外刺耳。
来福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见众人伏跪于地,慌忙也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朱弘毅知他不是如此冒失之人,定是有紧急之事,忙抬手唤他起身,召至身侧,问道:“出了何事?”
来福低声于他身侧道:“回…回陛下,奴才有罪,奴才失职,周司典…她失踪了。”
朱弘毅的手猛地攥紧传国玉玺,骨节作响。
他强自敛神,将来福与顾云舒召至屏风之后。
来福细述了方才众人离开坤宁宫之时,他未随驾往乾清宫,而是去寻周妙雅。
先前押送她的那两名叛军已被辽东军拿住,正待斩首,被来福拦了下来。
来福上前讯问,方知周妙雅被一面生之人迷晕带走,那二人亦不知其身份,然听二人描述其容貌及不合身之铠甲…此人,颇有些像文毓瑾。
朱弘毅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见他松开手,将传国玉玺递到了顾云舒的面前:
“皇嫂,此物暂由您,代为保管。”
顾云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郑重说道:“朕此刻,必须去找到她。”
顾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传国玉玺:“陛下且去,这里有本宫。”
朱弘毅颔首,随即转向来福,用信任的目光与他托付道:“来福,保护好皇嫂,这里就交给你了。”
来福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护娘娘周全。”
朱弘毅没有再说话,他毅然转身,大步向乾清宫外走去。
他随即点了一队人马,皆是从辽东随他杀回的亲兵,个个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此刻他们策马举着火把,将京城大街小巷照得亮如白昼。
长安已从宁王府带回周妙雅画像,与他们细述了周妙雅的容貌特征。
朱弘毅只一句话,便是将这皇城内外挖地三尺,也要将他的未来皇后寻到。
亲兵得了军令,挨家挨户去搜。
可能搜的地方已经尽数搜便,仍是不见周妙雅的身影。
朱弘毅披甲执剑,站在午门前,望着一队队亲兵归来,伏跪下去,皆摇着头道:“陛下,没有找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愈沉,愈冷。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长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下隐隐发紧,他跟着朱弘毅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陛下…”他终是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朱弘毅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望向长安,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利刃。
“长安。”
长安见状,忙上前一步。
朱弘毅皱眉,语气冰冷:“去查文家在京郊的所有产业,文毓瑾一介书生,不可能走得有多快,挖地三尺,一个一个搜。”
长安重重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带着一队人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闭上双眼,想起那日在海州大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土堆上,手中攥着那枚玉佩,张文龙问他:“想未婚妻了?”
月光倾泻而下,他说:“是,很想她。”
他想她。
很想。
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此刻尤甚。
可她却不见了。
在他归来的这一日,在他继承大统的这一日,她却不见了…
朱弘毅猛地睁开眼。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似对着黑夜中的人影诉说衷肠:
“妙雅,等我,一定要等我!”
————
京郊别院。
夜色沉沉,院内未点灯,唯正屋的窗缝漏出几缕昏黄的暗光,似野兽半阖之眼。
周妙雅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似有红色的光隐隐在晃动,一下一下,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闭上双眼,良久,复又睁开。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四周挂满了红色的幔帐,层层叠叠,遮住的外面深不见底的黑夜。
烛火在幔帐间跳动,将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红色。
她尝试动了动手腕,被牢牢绑着,粗糙的绳子勒进皮肉,挣不动。
她又尝试动了动脚踝,也被绑着。
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
她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浣衣局的粗布衣裳,外衫却已松散,有几处被撕破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衣。
她的呼吸瞬间便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时,幔帐忽然动了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掀起了帘子。
摇晃的烛光照了进来,照亮了文毓瑾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文毓瑾看着她那惊骇万分的神情,忽然玩味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缓,于面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似在享受此情此景。
他掀开幔帐,在床边坐了下来,随即,伸出手,抚上了她惊魂未定,我见犹怜的脸颊。
周妙雅的浑身在剧烈的颤抖着。
那只手冰凉,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指腹在她脸上慢慢滑动,自眉骨滑至颧骨,自颧骨滑至下颌,最终停在了她的下巴上,轻轻地捏住。
周妙雅想躲,但躲不开。
她只能偏过头,死死闭上了双眼。
文毓瑾见到此情此景,却是低低笑出了声来,阴森恐怖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看吧,雅儿,这就是命,兜兜转转,你依然还是我的。”
周妙雅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文毓瑾,你这人渣!你那里都已经被踩坏了,为何还执迷不悟?”
文毓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毒蛇被掐住了七寸,目光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那笑容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下面扭曲的表情,无能狂吠:
“没那能力又如何?阉人尚可与宫女对食,我与你这浣衣局的贱婢对食,怎就不行?”
听到他如此不要脸的言论,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