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
周妙雅抬眸,见是他,亦是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顾大人。”
她敛衽行礼,举止优雅从容。
顾凌云站定,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博尔济,热络地介绍道:
“周司典,这位是北狄的博尔济公主,是陛下从辽东带回来,特意进宫来给阿姐解毒的。”
周妙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敛衽福了一礼:“公主殿下。”
博尔济却未理会,只以审视之态,将周妙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妙雅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不知这位北狄公主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博尔济看了半天,此刻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她不喜欢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江南女子,尽管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得很美。
半晌,博尔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尾音微微上扬,隐有一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
“你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恭谨回道:“是,公主殿下。”
博尔济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就是朱弘毅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让朱弘毅拼尽性命,上阵杀敌,也要为其正名的女人?
她想象中的周妙雅,应该是那种能与他并肩作战,一起骑马射箭,能立得住疆场的女子,就像草原上的女儿,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可眼前这个人…
柳若扶风,娇怯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好似风一吹便会倒,说两句便要落泪。
博尔济想不明白。
她骨子里是北狄女儿,豪放爽直,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无法理解朱弘毅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反正她,很讨厌这个娇娇弱弱,楚楚可怜的女子。
她心中十分确定,这个女人配不上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若是能将她赶走就好了…
暗念既生,便如藤蔓般于心底疯长。
博尔济看着周妙雅,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冰冷:“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理应配这天下最尊贵,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而不是你这种看着随时要哭哭啼啼,只会给陛下拖后腿的人。”
一瞬间,周妙雅彻底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博尔济开口,对她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顾凌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护在周妙雅身前,想要制止。
“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伸手去拉博尔济的袖子。
博尔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周妙雅,等着她的反应。
回廊里瞬间安静极了,周妙雅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顾凌云心下里万分着急,他拽了拽博尔济的袖口,低声劝道:“公主,别再说了…”
“顾大人,让她说。”周妙雅终于开口,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博尔济甩开顾凌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周妙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周妙雅高出了半头,往那里一站,气势上先压了半分。
她身穿着北狄袍服,腰悬短刀,通身透着草原女儿特有的剽悍。
周妙雅站在她面前,似一株江南弱柳,纤细柔韧,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那我便直说。”
博尔济的声音很干脆,不带一丝遮掩:
“只要你答应离开陛下,离开皇宫,永远不回来,待我拿到那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自会帮前皇后解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北狄女子特有的骄傲和坦荡:“你离开陛下,对大家都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妙雅:
“陛下如果娶了我,北狄最尊贵公主和大晟联姻,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草原上的部落会臣服,边境的百姓可以安生过日子,这是两国之福。”
周妙雅只静静地听着,良久,她闭上了眼睛。
眼下,皇权更迭,百废待兴,朱弘毅确
实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妻子,大晟需要一个能稳固边境的皇后,北狄需要一个能带来和平的联姻。
博尔济说的都对。
文毓瑾临死之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件纱衣,想到了那心惊胆战的一夜。
侍寝之事就像一把利刃,横亘在她和朱弘毅之间。
是啊,文毓瑾说的有错吗?她那一夜所做之事,与青楼倡妓又有何分别?
她下意识地交臂,环住了自己。
顾凌云实在不忍,他走到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妙雅,妙雅…”
他知道周妙雅为了朱弘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周妙雅在浣衣局里手都洗烂了,还在等朱弘毅回来。
他实在于心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
周妙雅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向顾凌云。
她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而后越过了他,走到了博尔济的面前。
博尔济抱臂而立,眼含不屑,心中暗忖:果然只会哭哭啼啼。
周妙雅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落叶:“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大晟需要和平,边境的百姓需要安生日子,陛下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朝局,稳固江山的皇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下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下官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舍不得?只是不甘心?只是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有说出口。
博尔济在等着她说完。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又开口。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答应你。”
顾凌云整个人都傻了。
“妙雅!”
他喊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妙雅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博尔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殿下,请您说话算话。”
说罢,她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顾凌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将博尔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穿过假山,顾凌云终于追上了周妙雅,将她一把拽住。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在顾凌云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
泪水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汹涌难止,她哽咽着,泣不成声:“顾大人,你不必劝我,妙雅自知如今已是污浊之身,配不上陛下。”
顾凌云心疼地轻轻握住她的双臂,只觉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妙雅,你又何必如此轻贱自己?众人皆知,那夜并未发生什么。”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顾大人,我知道,前朝为了立后之事争执许久,陛下顶着莫大的压力,可那些言官呈上的折子,妙雅不是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那些折子里的内容,字字诛心。”
她嗓音发颤:“言官说我既侍奉先帝,又勾引新帝,身为女官却淫/乱后宫,若立此女子为后,实乃祸乱朝纲,大晟之耻。”
她顿了顿,泪水又汹涌滚落:“他们说我…狐媚惑主,牝鸡司晨,顾大人,这字字句句,妙雅如何担得起?”
“当日既已决意侍寝以救韩司药,便当想到会有今日,顾大人,妙雅不愿让陛下为难。”
顾凌云紧了紧握着她双臂的手,柔声道:“妙雅,既然你意已决,那便由我带你走,可好?”
周妙雅猛地一怔,终是缓缓抬首,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顾凌云的目光诚挚坦然,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妙雅,我带你走,我们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所有这些是非恩怨,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广州府也好,更南边也罢,甚或是南洋…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喜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在算计她,而是在看到她如此痛苦后,真心想予她一条生路。
“妙雅,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他。”
顾凌云的声音低沉,却十分笃定:“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有平静和安稳的未来。”
周妙雅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唯有一事她看得分明,她应该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一切,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耻辱。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顾大人,带我走吧。”
第138章
来福最近总是往尚宫局跑。
权力更迭, 新帝需以大量精力稳住朝堂,与阉党余孽及反对立后之人周旋。
辽东百姓需要和平,大晟与北狄需修好停战, 朱弘毅被诸事缠身, 委实无暇陪伴周妙雅左右。
但他每日会遣来福去尚宫局送东西, 凡吃穿用度,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第一时间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