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数百年前的宁静与超脱,像一股清泉,开始缓慢地,有力地冲刷着她内心的惊悸与污浊。
文毓瑾那偏执的,想要占有和摧毁她的目光,在这浩瀚的艺术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卑劣,甚至可笑。
良久,她忽地直起身。
黑暗中,她环顾四周,目光不再闪躲。
恐惧仍在,但已不
能再主宰她。
从今夜起,文毓瑾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憎的过往,不再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吹熄了明角灯里的烛火,拿起那幅陪她克服了恐惧的画卷,步伐沉稳地走向了瀚海楼的大门。
门外,月光如泻。
她深深呼吸着松竹林中散发出的竹叶的清香,感受到了自己宛若重生般,是的,她确实重获了新生。
第20章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周妙雅醒的极早,并非因噩梦困扰,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是她坠崖之后,极少睡过的没有噩梦的安稳觉。
推开窗棂,湿润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万物新生的气息。
庭院中,一株海棠开的灿烂而热烈,粉白的花瓣沐浴在晨曦中,焕发着欣欣向荣的生机。
一种强烈到近乎冲动的心绪涌上心头,她想将这满目蓬勃的春色,将这劫后重生的喜悦,分赠给那个予她新生的人。
晨光熹微,府中尚静谧,她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来到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
仰头望去,繁花似锦,几乎遮蔽了晨空。
她仔细挑选着,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向阳处一枝姿态极佳的花枝上,它并非开得最密,却疏落有致,花朵半开未开,饱含着无限生机与希望。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旁枝,指尖轻轻用力,折下了那一枝春色。
海棠花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露水滚落,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生命的温度。
她握着这支海棠,如同握着心中的一束光,转身便朝着朱弘毅的书房走去。
她此刻的心境与昨夜截然不同,不再有挣扎与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想要见他的期待。
她行至朱弘毅书房的院门前,却听得院内传来破风之声,清锐急促,隐有金石之音。
她悄然步入月洞门,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庭院之中,朱弘毅一身玄色劲装,并未披外袍,他身形挺拔利落,正手持一柄长剑,剑锋在晨光中起起伏伏,扫荡回旋。
周妙雅屏息站在廊下,不禁看得入了神。
原来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世人眼中的他,是吃着皇粮养尊处优、闲散度日的王爷,这种人向来不被士林学子,清流官员的士大夫风骨所容。
但她眼中所见的朱弘毅却不一样,只有在他挥舞长剑的那一霎那,让她窥见了他骨血里那份被刻意掩藏的,欲保家卫国的凌云之志。
朱弘毅似有所觉,剑势倏然一收,归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方才的凛冽气息瞬间收敛,他转头望向月洞门下那道捧着花枝的倩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清浅的暖意。
“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带着舞剑后微哑的磁性,缓步走近,额角有细密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
周妙雅微微垂首,将手中带着晨露的海棠花枝递上前,声音轻柔:“冬去春来,万物焕发生机,民女见院中海棠开得正好,想着…或许能为王爷的书房,换上一份新的清供。”
朱弘毅的视线掠过她低垂的睫羽与那支含露的海棠,胸口似被软絮轻撞了一般。
他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有心了。”
他语气平淡,却侧身让开一步:“随我来。”
周妙雅跟着他走进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里,陈设简洁雅致,书卷气息浓郁,却并无过多奢靡装饰。
她寻了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注入清水,将海棠花枝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调整着角度与疏密,又寻了一组山石放在旁边,以做点缀。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幅精妙的画作。
朱弘毅并未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好了。”周妙雅退开一步,轻声说道。
那支海棠在素雅的书房中顿时成为焦点,为这略显沉静的屋子里注入了盎然的春意与活力。
朱弘毅走近,目光落在清供上,颔首赞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你的品味极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自然而郑重:“日后,这府中的四时清供,便都交由你来打理,可好?”
周妙雅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脸颊微热,心中涌起一丝被认可的快慰,轻声应道:“是,民女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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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不必在意我今天的修文,没改内容没改剧情,只改下错字和标点符号
第21章
自接了四时清供的差事,周妙雅在王府的生活逐渐忙碌了起来,却也乐得其中。
布置清供不光要选花材,还要讲究“花,器对半”,即所选插花的器皿也同样重要,根据不同的花材,搭配不同的器皿。
除了花与器,清供还需结合周围摆放的古器物,绘画,书法,室内陈设等多种物件同时创作,并结合整体的家居环境进行布置。
此时正值春色浓郁,周妙雅带着青黛在宁王府的花园中游走。玉兰清雅,桃杏娇艳,皆要亲自见其形态风致,方能取舍。
择定了花,便要去库房甄选瓶器,官窑的单色釉,哥窑的金丝铁线,或是质朴的陶罐,厚重的青铜器,需与花材气质相合,方能成就器口生辉。
光是这些还不够,真正的清供讲究画境生趣。她还得去瀚海楼翻阅墨宝,寻一幅意境相投的古画作为背景。或是宋人的折枝花鸟,或是元人的丹青山水,以画意提升整体清供的格调。
周妙雅的倩影每日穿梭于花园,库房与瀚海楼之间。才不过几日,宁王府的下人们便常见到这样一幅景象:那位容色倾城的周姑娘,或是带着丫鬟青黛在花丛间驻足凝眸,或是于库房中对着一排排瓷器细细打量,或埋首在瀚海楼浩瀚的书架中,仔细挑选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宝。
这日,周妙雅正从库房出来,手中捧着一只选定的钧窑天青釉玉壶春瓶,欲回暖阁比对花枝。她与青黛行至一处抄手游廊,便听得假山后传来低语,声音虽刻意压着,但在寂静的廊庑间,还是清晰地飘入了耳中:
“瞧见没?周姑娘方才又去瀚海楼了,手里还捧着两卷画轴呢!”一个小丫鬟借着修剪花枝的由头,凑到同伴身边,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王爷待她,当真不同,那日长史亲自捧着书画册子送去暖阁,说是姑娘要看什么,勾选便是,自有人取来,这般体贴,几时见过?” 小丫鬟身边的同伴立刻凑了上来,同她窃窃私语道。
“你们啊,是真不知道…”
一旁扫地的婆子,也凑了过来:“老身我在这王府伺候了十多年了,要说咱这王府,比和尚庙好不到哪去。自打先帝龙驭上宾,咱们王爷出宫开府,你们何曾见过有年轻女子能在内院这般自在行走?自开府以来,府中便似断了女色一般,莫说姬妾,便是年轻些的丫鬟也屈指可数,内院常年由小厮打理,清寂得如同古刹,王爷的书房,也只让长安那几个小子靠近…”
那剪花枝的小丫鬟立刻凑上来说道:“谁说不是呢,这府里的丫鬟,就咱们几个…除了青黛姐姐,哪还有平日里能近的了王爷身的?”
“可我听说那周姑娘,能进王爷的书房呢!我听打扫书房的小六子说,他亲眼瞧见,姑娘捧着一支带露的海棠,王爷亲自开的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小丫鬟身边的同伴接过话,好奇地分享她听来的见闻。
那剪花枝的小丫鬟继续说道:“那周姑娘可真是美人儿,像是忽然从天而降的仙娥,把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怪不得王爷待她这般特别!”
“哎…你们说…”
小丫鬟身边的同伴突然压低声音,顾做神秘道:“这王府,也没有个女主人,王爷不光没有王妃,连姬妾也没有一个,通房丫鬟更是没有,这周姑娘……”
那扫地的婆子立刻瞧了瞧四周,叮嘱两个小丫鬟:“嘘!小声些,慎言。不过说真的,周姑娘人瞧着极好,安安静静的,每次遇见都微微颔首,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知是何等来历 ,竟能让咱们王爷如此另眼相看……总归啊,她是王爷的贵客。咱们只管万分仔细地当差,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青黛听到这些下人们私下言语,脸色微变,担忧地看向周妙雅,欲要出声呵斥。
周妙雅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与在文府时听到那些“狐媚”,“祸水”的恶毒揣测不同,如今这些带着好奇与惊异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