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都道他与康婧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实际上,两人连同房的日子都很少,这其中的苦,只有康婧瑶自己知道。
文毓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遣散了所有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些从汲古斋夺回的画作,被他用近乎癫狂的一幅幅,一张张铺满了整个书房的地面,桌案,甚至椅榻。
他自己则衣衫不整,发髻微散,赤着脚,在这些画作间来回踱步,时而驻足,痴迷地凝视着画上的每一笔墨色,每一根线条。
烛火通明,映着他苍白扭曲的面容。
忽然,他猛地扑到一幅山水画前,指尖战栗着,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画上远山的淡墨,轻得像在触碰情人的面颊。
下一瞬,他竟如同着魔般,缓缓低下头,将滚烫的嘴唇印在了那冰凉的纸面上,深深地嗅着,仿佛要将那画上的墨香,以及那作画之人残存在笔痕间的气息,统统汲入肺腑,融入骨血。
“雅儿…雅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缠绵,眼神炽得发烫,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怎么舍得死…你怎么能逃出我的掌心。”
他仿佛陷入幻境,指尖摩挲着画中的山峦,低低呓语:“你瞧,这远山含黛,墨气浮动,只有我懂…只有我知道这其中的好…你合该是我的,永远都是…”
如此昼夜不分,对着满屋画作倾诉,亲吻,已持续了数日,文府的下人们都不敢去打扰他,无人知道那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至汲古斋老板溺亡的消息传入…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书房里蔓延…
下一瞬,文毓瑾蓦地俯身,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手臂狠狠一挥,上等端砚,羊脂玉洗,成摞孤本卷轴,顷刻般悉数被扫落在地,碎裂声,撞击声不绝于耳,书房一片狼藉。
良久,他缓缓抬眼,血丝纵横的眸底阴色翻涌,一条更疯,更毒的诡计在他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让周妙雅不得不上钩,不得不回到他掌心的饵。
周妙雅…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文府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又绝望的气息。
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着一个瘦极的女子。
她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
她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对外界的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她是白芷,是自幼在苏州起,就服侍周妙雅的贴身丫鬟,主仆情深,情似姐妹。
自文老太太去世,周妙雅坠崖身亡后,白芷就成了文毓瑾宣泄的对
象。
他强行纳白芷为通房,为了报复康氏逼死周妙雅,他整日留宿白芷的房间,实则是让白芷在地上整宿整宿地跪着,百般折磨她的心理。
文毓瑾极少去康婧瑶那里,即便是去,也是为了给自己的首辅老丈人做做样子,为的是自己的官运亨通。
康婧瑶妒火攻心,岂肯容一个丫鬟占尽恩宠?她暗中挑拨,谎称白芷知晓周妙雅的下落,一纸谗言便把人投进私牢。
日夜鞭笞,烙铁加身,直至白芷被折磨的精神崩溃,彻底痴傻。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推开。
文毓瑾逆光而入,长身投下的阴影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缓步走到白芷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几乎失去人形的女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像在打量一件还能不能用的器物。
旋即,他缓缓俯身,用一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抬起白芷的下巴。
白芷受惊般地剧烈颤抖起来,喉间不断挤出嘶哑的嗬嗬声,眼底充盈着最原始的惊惧。
“别怕。”
文毓瑾的声音竟放得异常轻柔,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毛骨悚然:“白芷,想不想见你家小姐?想不想…再回到她身边去?”
“小姐!”听到这两个字,白芷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悸动,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拼命地摇头,涕泪横流。
文毓瑾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残忍:“放心,我会让你见到她的,你很快就能帮我把她带回来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心腹家丁冷声吩咐:“给她收拾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然后,把她送到京郊的济慈堂去。”
济慈堂是京郊一家颇有名气的善堂,时常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寡或病弱之人。
文毓瑾的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寒光:“放出风声去,就说文家心善,怜惜这丫鬟旧主新丧,自身又疯癫无依,特将其送至济慈堂,盼其能得些照料,苟延残喘,得口饭吃。”
他笃定,无论周妙雅藏在京城的哪个角落,只要她还在乎这个情同姐妹的丫鬟,就一定会听到这个消息,只要她听到,以她的性子,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白芷流落在外,受人欺凌。
届时,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只需静待那只惊慌失措的鸟儿,自投罗网。
回到书房,文毓瑾踩着满地画作,俯身拾起一幅,指尖摩挲着画中的墨迹,声音低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雅儿,我看你还能往哪儿逃…我们,很快就重逢了。
他苍白的面容泛起了病态的潮红,仿佛已预见她重落掌中,被囚/禁于深宅,只能为他斟茶研墨,红袖添香的景象。
她这辈子,合该只做他文毓瑾的艳妾,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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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京西的奉国寺, 隐于苍茫古柏深处,钟声杳然,隔绝尘凡。
周妙雅着一身素白立领斜襟大衫, 月白绫裙, 轻纱覆面, 只露出一双清澈含情的眼。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愈发衬得佛像金身宝相庄严,低眉俯瞰,似在悲悯众生苦厄。
周妙雅拈香跪于蒲团之上,望着佛前缭绕的青烟,仿若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纷扰心事。
“信女周妙雅,叩谢佛祖庇佑。”
她心底默念着, 眼前浮现的却是朱弘毅清俊的眉眼。
藏书楼里,他稳稳接住从扶梯上跌倒的她, 她失控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日大雨如注, 他悄然将伞倾向她那一侧…
“信女感激宁王殿下救命之恩,感激他待我…恩重如山。”
“愿佛祖佑他千岁安康,事事顺遂。”
默祷至此, 她脸颊微热,长睫轻颤, 声音更低更轻,仿佛怕被这满殿神佛听去心底最隐秘的企盼:“若…若弟子与他真有几分缘法, 求佛祖慈悲指点,但求能常伴左右, 不负此心。”
然而,就在那心底的暖意将要溢出的刹那,现实的残酷却让她瞬间清醒下来。
周妙雅, 你是什么身份?无父无母的孤女,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在文家寄人篱下苟活至今,险些被发卖至烟花之地。你这一生,坎坷飘零,如同浮萍,若非他出手相救,你早已是悬崖下一具枯骨。
而他呢?
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云端上的人物。他对你的好,是恩典,是怜悯,是君子仁心,是他霁月清风之下的顺手为之。
你怎敢,又怎配,生出这般僭越的非分之想?
连文毓瑾都没有想过娶你为正妻,更何况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
云泥之别。
方才一点怯生生的妄念,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可笑又可悲。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觉一沉…
她垂下头,只觉方才还滚烫的脸颊,一瞬间凉透,血色尽失,面纱之下唯余一片掩不住的苍白。
她朝着金身佛像又深深叩了三个响头,才扶着蒲团起身,绕过大雄宝殿,往后身的观音殿去了。
观音殿内,工匠正搭着脚手架,翻修那尊悬塑渡海观音。
旁边有几名画师攀在竹梯上,手持毛笔,正在为墙上的壁画敷彩补线。
那壁画色彩瑰丽,线条流畅,描绘的是佛陀本生的故事。
周妙雅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摩。画师笔下的飞天衣袂飘飘,神态安详,眉目慈柔。
她一时看的入了神,恍若置身于壁画所描绘的场景之中,竟忘了时间。
她情不自禁,以指尖隔空在自己的大衫广袖上描摹起了壁画上的线条,刚刚心中的酸楚,逐渐被画中的世界所取代。
“女施主也懂画?”须发皆白的老方丈见她看得专注,含笑上前,语气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