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她眸底的绝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毅。
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哀求也换不回白芷。
她必须冷静。
文毓瑾是个疯子,但疯子,必有其偏执的命门。
她仔细回溯所有细节。
济慈堂的失手,败在文毓瑾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败在锦衣卫意外的横插一脚。
但文毓瑾并非毫无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对自己那病态而扭曲的执念。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型。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精准刺中文毓瑾要害,逼他现出原形的方法。
她痛定思痛,咬牙起身,以冷水净面,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强咽下几口粥菜,然后,她强逼自己稳住颤抖的手,铺开宣纸,研墨调色。
她画的不是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旖旎与暗示的情画。
月色如纱,笼得虎丘山溪一片朦胧。
少女失足落水,裙裾飘荡,一只绣鞋自纤足滑落,随暗溪漂向画的尽头。青衫书生负手背对而立,驻足回望,似惊似盼。留白处,题着一行暧昧不清的小楷:“虎丘一别,君曾记否?”
这画,画的正是当年虎丘诗会,文毓瑾救起落水的自己那一幕。
画上那只绣鞋,是她精心复刻了当年所穿的式样,鞋头绣着并缠枝并蒂莲纹样,那是一个极其私密的象征,足以让文毓瑾确认她身份。
她要将这画送到文毓瑾手上。
这是饵,钓的是他疯狂上头的执念。
画完之后,她将干透的墨迹小心翼翼地装好,捧着画匣,穿过回廊,来到朱弘毅的书房。
此刻他正站在窗前,背影孤寂。
“殿下。”
她轻声唤了唤他,语气平静:“我想好了,我们需主动出击,我想要反击。”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以此旧情为饵,约文毓瑾在京郊破庙单独相见。他必以为我走投无路,妄图换取白芷。以他疯魔的心性,定会携白芷前来赴约,为的是当面羞辱我,折断我,看我跪地哀求,彻底把我纳入掌控。”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明明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却燃着一种令他心惊的决绝。
此计险极,疯极,甚至不惜把她自己的名节抛出去做饵,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奇招,其正中疯子的七寸,并很有可能真的将白芷救出。
朱弘毅抬首,目光锐利:“你要亲自作饵?”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唯我现身,他才会信,才会带上白芷。”
朱弘毅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终是开口:“你可知,若计划有失,你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殿下,我知道这是龙潭虎穴。”
周妙雅毫不退缩:“可如今,唯有这法子能叫疯子松手。所以,殿下,我需要你在我身后布下天罗地网,趁我对峙之时,救出白芷,也…也保护我…”
她竟将自身安危与最后希望,全然托付于他…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本王陪你赌。”
————
夜色正浓,那幅画途经隐秘的渠道,被悄悄递进了文府。
烛火下,画卷只展开半幅,那只绣鞋便已撞进了文毓瑾的眼底。
他那双正在抚琴的手猛地顿住,琴音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他屏住呼吸,缓缓起身,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绣鞋上。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着,轻若蝶翼般地抚摸着画上那双绣鞋的缠枝并蒂莲,像轻轻触碰着一场做了多年的旧梦。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自喉间溢出,初始压抑,随即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带着哽咽的狂笑。
笑声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将那幅画抓起,紧紧贴在自己颊边,深深吸吮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周妙雅的淡淡气息,眼神迷醉而狂乱。
他喃喃自语着,炽热的唇瓣反复亲吻着那幅画,一遍遍地摩挲着:“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你终于肯低头了,雅儿…我的雅儿…”
他阖上双眼,想象在脑海中蔓延…
周妙雅穿着这双绣鞋,莲步轻移,柔情款款地走向他,鞋尖上的并蒂莲在他的逼视下娇气地颤着,她一步一抖,满身都是欲拒还迎的乞怜。
她颤着身子,怯生生双目含情地望着他。他逼迫着她,将她双手缚住,按在软榻上。他凝着她那无力反抗,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着实是太让人心动了。
极致的占有欲在他胸中汹涌翻滚着,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他胜利的象征,是她终于向他屈服的铁证。
清醒过后,他立刻下令:“备车,带上那个丫头,去京郊破庙赴约。”
心腹见状,忧心忡忡地劝阻:“大爷,此事蹊跷,小心有诈啊!万一她…”
“诈?”
文毓瑾厉声打断,将那幅画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低低笑道:“她一个孤女,除了用这点旧情来求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她舍不得白芷,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谁敢拦我,死!”
说罢,他翻身上马,月光照出他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执念已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
京郊荒山,破庙半壁倾颓,月冷星稀。
周妙雅一身素衣,独自立于庙中,身形单薄,脊背挺直。
马蹄声近,文毓瑾到了。
他只带了四名黑衣死士走进破庙,白芷被麻绳捆缚着,随手丢在草堆里,气息奄奄。
他见周妙雅果然一人前来,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脸上的神情在刹那间经历了数种变化…
先是眸底一震,继而狂喜翻涌,最终化为带着毒意的满足。
他并未急
着上前靠近她,反而站在月色投过的残影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在验看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回荡:“呵呵…果然…果然是你。”
他摇着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嘲弄:“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舍得死呢?”
他一步步地逼近,目光缠绕着她,声音黏腻:“雅儿,你终于肯回头了。早知要受这许多苦才肯回头,当初在苏州,我就不该对你那般客气。”
说时,他眼底浮出旧景,昔日的小姑娘那怯生生娇滴滴的模样,软声软语地唤他大哥哥。
他屏息等待着,盼她此刻再露一次那副惊惶却依赖的神情。
然而,周妙雅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无悲无惧的疏离,只是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晰且克制:
“文公子,画即已奉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白芷一条生路。”
就是这文公子三个字,却如惊雷劈空,瞬间将文毓瑾面上那层温雅的假面撕得粉碎。
文公子?
她叫他文公子?
不是大哥哥,而是如此生分,如此客套,如此泾渭分明的文公子。
他没有听到被他逼到墙角,她怯懦求饶,娇软地唤他那句让他**焚身的“大哥哥”…
气血瞬间在胸腔倒灌,暴戾与羞辱交织如火,轰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他为了她神魂颠倒,焚心似火,而她竟敢用这样的称呼来划清界限。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脸上伪装的温润彻底消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
“文、公、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嗓音压得极低:“周妙雅,谁准你这样叫我?既将画送来,不就是来求我的么?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他猛地伸手,想要如过去那般,强行攫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眼正视自己,让她屈服。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了架着白芷的两名护卫的手腕。
“有埋伏!”文毓瑾脸色骤变。
庙外瞬间火把大亮,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涌出,直扑文家护卫。
混乱中,两道身影迅如闪电,抢到白芷身边,割断绳索将她背起便退。
文毓瑾又惊又怒,拔剑欲拦,却被更多的护卫缠住。
他眼睁睁看着白芷被救走,而周妙雅也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玄衣人护着迅速撤离。
“周妙雅!”他发出不甘的嘶吼,想要追击,却被密集的攻势逼回。
对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他根本无力突破。
片刻之间,庙内重归寂静,只留下他和受伤的护卫,以及满地带血的箭矢。
文毓瑾面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竟被耍了,周妙雅背后果然有人,是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周妙雅方才站立之处蹲下,仔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