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毅未置可否, 只端起下人刚刚奉上的新茶,抿了一口。
徐明阳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他指
着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与那些陌生的地名,对周妙雅说道:“这是艾神父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 老夫正在根据新得到的数据进行校正, 周女官请看这里。”
他将指尖悬驻于一片巨大的水域之上, 缓缓道来:“西洋人称之为太平洋,若孤帆横渡,需要数年之久…”
他说罢抬眼,见周妙雅听的认真细致,便起了兴致,一口气又讲了很多事情。
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 耐心讲述了如何通过观测星辰的位置来确定经纬,如何校验地图上海岸线的轮廓, 如何翻译《几何原本》中那些关于点, 线,面的概念。
他甚至提到了一些周妙雅从来没听过的理念,比如什么是几何, 什么是实证,逻辑等等, 他亦提到了天地之广袤,非井蛙可窥的道理。
周妙雅屏息静听。
她此生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
在她过去的认知中, 学问关乎诸子百家,关乎经史子集。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 听到有人将学问二字,直接指向头顶上的星空与从未踏足过的广袤未知。
她凝望这位当朝次辅,发现他谈论这些学问时眉宇间的炽热与专注, 竟与她记忆深处,祖父文敬远对着一幅古画凝神揣摩时的样子悄然重叠,那是一种摒除了世俗功利,对理与真最纯粹的追求。
朱弘毅坐在一旁,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徐明阳提到某些未知的概念时,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显然,他对这一套新奇的学问并不陌生。
“艾神父精于数理,于丹青一道却非所长。宫中画师,技法娴熟,却难以理解这舆图背后的数理之妙,绘制起来总有偏差。”
徐明阳说罢,目光灼灼落在周妙雅身上:“老夫听闻,周女官深得文老笔墨真传,丹青山水尤为精湛。不知女官可愿闲暇时,常来老夫这杂乱之地,助老夫将星罗经纬,海廓陆界,画成一幅更精准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若能让我大晟的有志之士,得见寰宇之真容,岂非功德一件?”
周妙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绘制万国全图?这绝非她所理解的任何绘画。
它需要精确,需要理解那些陌生的数理概念,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她下意识地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徐师是认真的,此事无关朝局,只关学问。”
周妙雅收回视线,看向徐明阳。
她窥见老人眼底澄澈,无关试探,无关权谋,唯有对学问的赤诚与得觅同道的欣慰。
她沉默了片刻,敛袖起身,向着徐明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徐公信重,妙雅必倾尽全力。”
徐明阳朗声连笑,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
离开徐府时,已是夕阳西下。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暗的街道上,车厢内寂然无声。
周妙雅倚窗凝望,见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脑海中还在翻涌着徐明阳口中的星辰,大海与陌生国度,只觉心门被悄然推开,风自万里而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弘毅忽然开口,声音在狭暗的车厢中分外清晰:
“徐师傅是真心做学问的人。”
他顿了顿,似随口提起:“他年轻时,于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农工水利,无一不精,却唯独不爱钻营仕途,不愿曲意逢迎。”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他。
“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好,但若想在这条路上行得更远,窥得更深,终究需要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
周妙雅却听懂了,他带她来见徐明阳,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散心。
他是要将她引荐到一条更为开阔的道路上,一条能让她超越才女虚名,凭得真才实学立足,得展毕生所长的路。
徐明阳,便是他亲手为她择定的那位好老师。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轻轻应了一声:
“是,下官明白了。”
————
中秋这日,宁王府中悬灯高挂,下人们往来穿梭,笑语在桂香中浮动。
然而外面的喧嚣似与瀚海楼无涉。
周妙雅依旧埋首在书案间,直到日头西沉,青黛进来掌灯,她才恍然惊觉,已是傍晚。
她搁下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对青黛道:“去厨房传个话,今晚我要另备一桌席面,摆在听风阁的水榭里。”
青黛听罢,眸子骤然一亮:“姑娘是要…请王爷赏月?”
周妙雅没答,只叮嘱道:“菜要清爽些,再备一壶金华酒。”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轩敞,是赏月的极佳处。当朱弘毅被长安引至此处时,只见榭中已摆好一桌精致小菜,碗碟素净,酒壶温在热水里。
周妙雅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明月,月色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浅笑,屈膝行礼:“王爷。”
朱弘毅目光扫过席面,又落回她脸上:“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
周妙雅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皎皎明月映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荡漾着。周妙雅倒酒的手很稳,但是声线却轻颤着:“那日在破庙…”
语至半途,她顿了顿,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哽咽:“若非王爷出手相救,我早已是崖下枯骨。那时我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曾扶过她的那双手上,声音低却清晰:“后来我病得昏沉,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守在榻前。醒来才知,竟是王爷亲自照料。那些汤药的滋味...我至今都记得。”
“王爷许我自由出入瀚海楼,许我亲手整理那些书画。”
她指尖沿着桌沿轻移,声线由微颤渐渐转向坚定:“在文家时,我连自己的笔墨都护不住,是您让我明白,我的画值得被珍视,我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还有徐大人那里…”
她眸中泛起一层薄雾,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王爷让我看见,这世间有比宅院更大的天地,有比诗画更深的学问。您让我...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举起酒杯,指尖因隐忍的力道而轻轻颤着:“王爷待我,恩同再造。这些,妙雅时刻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朱弘毅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眸光沉静:“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周妙雅执杯的手轻轻滞了滞,随即抬眸淡笑:“那便不说,只共赏此月,共饮此酒。”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月色清辉洒落水面,又漫进水榭,四周只有细微的虫鸣和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周妙雅几杯酒下肚,有些微醺上头,脸颊泛起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抬手指着天上皎皎明月,笑着说幼时在苏州,也是这样的中秋夜,祖父携她泛舟十里山塘,于水中看月影倒悬。又道去年上京,孤舟夜泊运河,两岸灯火如星,她却只觉天地孤寂。
朱弘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而后,他也提到少时在宫中过节,规矩繁琐,礼冗如麻,月饼入口亦无味,反不如今宵把盏畅谈这般自在。
“那时只觉得,月华洒遍四方宫墙,也照着天下百姓,却唯独不像照着我的。”他说得语气平淡,像在谈别人的旧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五岁那年偷溜去京郊大营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浮现在眼前。
战马扬起的尘土,将士操练的呼喝,那才是他真正向往的天地。
他多想像成祖爷一样,驰骋沙场,守土开疆,保家卫国。可每次偷跑出宫,都被内侍们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而后先帝驾崩,皇兄即位。他便知道,这辈子再难出这四方城了。
此刻映在他眸中的少女清丽如月,那枚刻着
周字的玉佩在他心底悄然一沉。
顷刻间,他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了箸。水榭重归静寂,月色却愈压愈重。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比月色更灼。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直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审视,此刻只余暗潮翻涌,尽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一瞬,竟让她心跳失序。
他缓缓倾身过来。
她的呼吸窒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裾,却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靠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颤动无措的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