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55)

  此计看似是退了一步,只求验尸,实则是以退为进,将

  孝道与律法两面大旗牢牢握在手中,逼得官府不得不为此案开路。

  顾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峰微敛:“开棺毕竟有损阴德,恐遭文家阻挠,外界非议。”

  周妙雅闻言,沉默片刻,再抬眸时,眼神决绝:“顾大人,祖母冤沉,死后尚且不得安宁。我若因畏惧人言而退缩,方为真正的不孝,此开棺验尸之事,一切罪孽与骂名,由我周妙雅一力承担。”

  朱弘毅望着她,心头巨震。

  她柔弱的外表之下,掩不住的是铮铮铁骨。

  她已无需他事事铺路。

  她自己已能在荆棘中,踏出一条血路。

  ————

  三日后。

  “咚——咚——咚——”

  清晨的顺天府衙前,登闻鼓声震落了檐上的积雪。

  周妙雅一身素衣,立在肃杀的寒风中,手中鼓槌一次次落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震得指尖发麻。

  府门大开,衙役鱼贯而出。

  “何人击鼓?”

  周妙雅放下鼓槌,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民女周妙雅,为祖母文老太君申冤!”

  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府尹李嵩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素衣女子,只觉得比面对任何重案都要头疼。

  文家,百年文脉,家主为当朝首辅贵婿,其弟又尚代王独女,这种案子,他自然是不想沾的。

  只见他放下状纸,厉声道:“周氏,开棺验尸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本官难以准奏。”

  周妙雅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求大人宣文家家主文毓瑾上堂,民女愿与他当堂对质!”

  李嵩沉吟半晌,终是摆了摆手:“传文状元来。”

  一炷香后,文毓瑾踏雪而来。

  他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待看清跪在堂下的周妙雅时,脚步猛地一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击鼓鸣冤...开棺验尸?

  她一个孤女,竟敢击鼓鸣冤,要开他祖母的棺?

  无数念头在文毓瑾脑中飞转。

  他仔细审视着周妙雅,素衣下绝色女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却无丝毫怯懦。

  她神色平静,竟连一丝破绽都让他遍寻不到。

  这段时间她销声匿迹,他原以为她终于认命,没想到竟是在暗中谋划这般惊世骇俗之举。

  文毓瑾强压下心头惊疑,率先开口:“大人明鉴,祖母已入土为安,周氏此举实属扰亡者清静,她早已被逐出文家,有何资格过问文家事?”

  周妙雅抬头,晨光透过府衙大门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泪眼涟涟,故作柔弱之态:“兄长怎能如此薄情,宁王府赏花宴那日,兄长拿着族谱逼我认亲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兄长将民女困在假山之后,跟民女说,名字一日在族谱上,便一日是文家人,今日我为祖母申冤,怎么就不是文家人了?”

  李嵩看着堂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周妙雅,心头不由一颤,这般绝色姿容,此刻却凄楚无助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公堂之上,休要作此小女儿情态,文毓瑾,她所言可属实?”

  文毓瑾脸色铁青:“大人明鉴,那日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周妙雅哽咽着抢白,抬眼时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莫非兄长要说,那日是在与我说笑不成?还是想说,那**我认亲是假,实则是想逼我为妾...”

  李嵩闻言,心头顿时雪亮,原来这对名义上的兄妹之间,竟暗藏苟且,伦常颠倒,难怪这女子要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击鼓鸣冤。

  他看向文毓瑾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文毓瑾被周妙雅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周妙雅抬起泪眼,凄然一笑:“我是不是胡言,兄长心里最清楚,那日若不是宁王殿下恰巧经过...”

  她适时收住话头,却比说完更让人浮想联翩,见文毓瑾还要争辩,她又轻轻补上了一刀:“大人若是不信,自可请宁王殿下当堂作证。”

  “你!”文毓瑾气得牙痒痒,额角青筋暴起,那日在宁王府的狼狈场面犹在眼前,此刻被周妙雅当堂提及,简直是在撕他的脸面。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正欲开口,忽闻堂外传来低沉嗓音:

  “不必请,本王来了。”

  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外,一身大红色的亲王常服,面色冷峻,阳光照在他肩头的织金蟒纹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嵩慌忙起身,率众跪迎,大礼参拜:“臣李嵩叩见宁王殿下,恭惟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朱弘毅缓步走入公堂,目光在周妙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嵩:“那日赏花宴,本王确实在假山后遇见文状元与周姑娘,文状元当时...情绪颇为激动。”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文毓瑾的脸色瞬间惨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文毓瑾仍不死心,他转向周妙雅,声音骤冷:“当日是念在亲情,今日你分明是蓄意报复。”

  “报复?”周妙雅冷笑:“我为何要报复?是因为兄长新婚之夜抛下新娘,闯入祖母房中外间对我欲行不轨,还是因为嫂嫂妒火中烧,将我发卖青楼?这些私怨,与祖母何干?我今日只为求一个真相。”

  堂上一片哗然。

  文毓瑾脸色铁青:“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兄长心里最清楚。”

  周妙雅转向堂上,再次叩首:“大人,民女只求开棺验尸,若验不出问题,民女愿以死谢罪!”

  她这话一出,着实让文毓瑾心头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妙雅,她竟敢立下这等生死状。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又瞥了眼堂上面无表情的宁王,心中飞快权衡。

  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文家势大,可宁王更是得罪不起。

  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是陪伴陛下自小一起长大,陛下最亲近的人,连权势滔天的魏公公也要权衡三分。

  周氏以孝道之名叩阙,占尽情理,自己若强行驳回,只怕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要堆满陛下的书案。

  罢了,既然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开棺验尸是周氏以性命担保所求,日后文家若要追究,也怪不到他顺天府头上。

  李嵩轻咳一声,已然有了决断。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文毓瑾,你既承认那日确实提及族谱之事,那周氏以文家人身份申冤,倒也合乎情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官姑且不论。”

  说罢,他执起令签往堂下一掷:“既然有宁王殿下作证,此事便不必再议,本官准周氏所奏,三日后开棺验尸,文府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那枚朱漆令签啪地一声落在石板上,滚到文毓瑾脚边,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签,牙关紧咬,却不敢再出一言。

  周妙雅深深叩首:“民女谢大人明察。”

  她起身时,与文毓瑾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哥哥,三日后,我们祖母坟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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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兴社,其实就是东林和复社的结合体,这里面我用了一个文字游戏,把历史上的东林和复社合二为一,取了一个复字对应的兴字

  就跟我把本文设定成大晟朝一样,晟拆字是日和成,对应明拆字是日和月

  魏琰大家都不用猜历史上是谁了吧,几乎都明码了

  康敏之的话目前没有历史原型,是原创人物

  第50章

  顺天府衙门内, 李嵩的朱漆令签刚刚落地,混在围观人群中的顾凌云指尖在刀柄上轻叩了三下。

  几个樵夫打扮的壮汉同时低头,斗笠压檐, 悄无声息地汇入退散人潮中, 转瞬不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四队便装缇骑已分头驰出城门,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官

  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动。

  西郊墓园,顾凌云倚在一棵老槐后,目光始终锁在坟茔的石碑上。

  他解下酒囊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寒意。

  夜色渐深, 北风刮过枯枝,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坟地四周静得可怕, 连野狗的吠声都被黑暗吞没。

  二更梆子从远处传来。

  山道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三道黑影贴着山壁而行,脚步轻若棉絮。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腰间别着短铲, 在坟前停下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快动手。”他压低声音催促。

  另外两人立即上前,从背篓里取出特制的铁钎, 就在铁钎即将插入坟土的刹那,四周突然亮如白昼。

  二十余支火把同时燃起, 炽光如昼,将整片墓地照得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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