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锋一转,她忽提文老太太:“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周妙雅倏然抬眼。
“我们见面时,一切如常,她精神尚健,只是眉间有忧色。我们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旧事和你的近况,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孙女官微微蹙眉,似在回忆:“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他嗅得风声,疑文家与周家旧案有涉,欲斩草除根,又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康敏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心狠手辣,若真被他察觉到一丝一毫可能危及他或他背后之人的苗头,杀人灭口,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风乍起,卷起数片红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落到亭边的溪水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孙女官语声渐低,最后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康敏之,或者你祖母在天之灵,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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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承山没有原型,他是捏了很多历史人物在一个人身上
第80章
宫门下钥的前一刻, 泰和帝才终于肯放人。
朱弘毅的这位皇兄,近年来愈发念旧,也愈发话多, 每每揪着弟弟进宫, 总要与他东拉西扯聊到很晚, 朝野琐屑,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唠叨上数遍,才舍得放人归府。
马车驶入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浓。
朱弘毅下车后,步履不停,径直往暖阁走去。
他匆匆穿过月洞门, 却见暖阁窗棂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透出。
见此情景, 他脚步霎时顿住, 心头莫名一紧。
“青黛。”
守在廊下的青黛闻声慌忙趋步近前,不等他发问便急急回禀,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打着颤:
“王爷,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如意姑姑来递了信笺, 姑娘午后便去了奉国寺,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枫林, 也没让奴婢近前跟着,而后姑娘酉时就回府了, 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奴婢听见里头…一直在哭。后来姑娘出来了,却不理人, 径直就往瀚海楼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朱弘毅眼神倏然一沉,当即心下已然明了。
他未再多言一句,转身便朝瀚海楼方向疾步而去,衣袂带起夜风,步履又快又沉。
疾步穿过松竹林,他抬眼望去,见瀚海楼底层漆黑,唯有二楼临窗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两步并作一步踏上楼梯。
楼上的门大敞四开,屋内烛光摇曳,映出满室狼藉…
几十本书散落在地,东倒西歪,书页凌乱地摊开,封面朝上那几册,赫然写着《辽东纪略》《北境兵备考》…
周妙雅就呆呆地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身影单薄的好似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手里死死地扣着一本书。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辽东舆图志》。
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已然消散,如此这般,她已尽知自己的身世。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跨过那些散落的书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收拢的刹那,他便觉她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汹涌不绝,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料灼在他心口。
他由着她哭。
他只是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她才极缓、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她看向他,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二郎…”
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
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
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辽东舆图志》上。
她猛地伸手,把它重新抓回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良久,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空洞的眼神中,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
她缓缓开口,问得极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二郎,孙女官说…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大将军周承山。”
“可为何…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
“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烛影摇晃,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是的?
黑水河一役后,先帝震怒,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自毁长城。
先帝一道密旨,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
所有战报,阵亡名录,功赏册籍,凡涉其名,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从未有过此军。
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并非不存在,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从正史中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以及某些人的心里,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
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着,在怀中胡乱翻找,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她盯着玉佩上的那个周字看了很久,忽然,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中。
是她大病初愈,第一次在宁王府暖阁里醒来时,青黛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姑娘可真是福大命大,听长安哥说,他们最开始在雪地里发现您的时候,你身上只剩中衣,因为身上都是伤,
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唯独王爷眼尖,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都掰不开。”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握着玉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就…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朱弘毅,那双红肿未褪的眼睛里,盈满了冰冷的惊悸与质疑。
她拼尽余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郎…”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猛地倾身逼近,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周承山的女儿?”
见他还是不语,她几近嘶喊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这枚玉佩?”
夜风骤狂,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朱弘毅见状,立即俯身,双手稳稳抓住她的臂弯,欲将她从冰冷地面扶起:“妙雅,你先冷静,听我说…”
“放开!”
周妙雅猛地挣开了他,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了书架。
她顾不上疼,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冰,冷得骇人。
“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这块玉佩,是因为我父亲,对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仰着脸,似要剖开皮肉,看清底下那颗真心:
“这些日子以来…你眼里的我,究竟是谁?”
“是周妙雅…还是周承山的女儿?这个…你必须负起的责任?”
“如果今日孙女官不说,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质问,朱弘毅依旧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声音低到近乎尘埃,他恳求她:“妙雅,求你…再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好吗?”
周妙雅盯着他伸出的手,复又抬眸,直直撞进他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中。
她别过头,嗓音虚浮,似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你要我…如何还能再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