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毅的手仍稳稳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放平,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说道:“拉住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
周妙雅看了他一瞬,复又垂下眼。
她艰难地撑着冰冷的地面,方才那股支撑着她质问,嘶喊的气力已经泄尽,她心中空落落的,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她如同没情绪的木偶一般,在地上僵了片刻,终于极慢,极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掌心。
冰冷,颤抖。
朱弘毅立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虽不重,却温暖笃定,不容她抽离。
他本欲将她拉起,可周妙雅却身子一软,膝盖发颤,只因方才哭得太狠,又情绪大起大落,此刻竟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弘毅见状,毫不犹豫地屈膝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温柔:“我背你,好吗?”
周妙雅望着那副宽阔的背脊,沉默了一瞬,终是认命般俯身,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环住。
朱弘毅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下楼梯,穿过漆黑的一层,向瀚海楼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暗门隐藏在黑暗深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极不起眼。
他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在壁间按了一下,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周妙雅伏在他背上,骤来的寒气激得她轻轻一颤,环在他颈侧的手臂骤然收紧,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脉,紧贴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朱弘毅的脚步始终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走到尽头,眼前骤然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
朱弘毅扳动机关,机括转动发出闷响,石门缓缓内启。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石壁粗砺,无多余陈设。
几副铠甲靠墙而立,木架上横置着几柄长刀,墙角倚着几杆最先进的西式火铳。
朱弘毅将她置于石椅之上,他脱下外衫,轻轻覆上她微颤的肩,然后转身点亮壁灯。
昏黄的光晕逐渐铺开,周妙雅才见眼前赫然横着一口沉暗的木箱。
朱弘毅俯身,缓缓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的书卷册页。
周妙雅紧了紧身上的外衣,起身走近,在箱子边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层的一本书册。
她轻轻地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乾曜二十三年,辽东海台卫,周家军轻骑突袭敌营,斩真虏七十一级,金钱辫系北狄正蓝旗,缴获铁甲七十六,棉甲一百三十,弓九十七,撒袋六十三,箭二千零九十…
领兵将领——
周承山。
第81章
周妙雅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又拿起旁边一卷奏报抄本, 细细读起。
那是一封弹劾辽东督师王诏延误军机的奏疏,附证里夹着一纸战报,寥寥数语记录了周家军浴血奋战, 伤亡惨重, 力保隘口不失。
她复又往下翻, 取出一册私撰未刊的《北疆纪事》,卷中详细记述了黑水河之战前,辽东发生的几次交锋,字里行间,满是对周将军用兵之能的赞叹。
木箱中还有残损的军功簿,私抄战要,甚至是标注着周家军旧日布防的手绘地图…
箱中所有书册, 全部都是关于周承山,关于周家军的记载…
周妙雅死死握住手中书册, 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朱弘毅: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默了片刻, 然后走上前,缓缓俯身,蹲至与她视线平齐之处。
他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而后缓缓伸出手,覆上了她轻颤的臂弯。
“妙雅。”
他轻声唤她, 声音低沉:“我承认。”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一字一句:
“我当初救你,确实是因为…你是周承山的女儿。”
“我确实…认出了那枚玉佩。”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深深掐入书册。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周承山…是我这辈子, 最钦佩的人。”
“是我想成为…却或许永远也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锐光:
“身为朱氏子弟,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立于辽东的白山黑水间,领兵拒虏,建功立业,像成祖爷一样,真真正正的保家卫国。”
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望着她,眼神里没有闪躲,唯有歉疚与坦然:“妙雅,对不起,我隐瞒了你。”
密室里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眼底翻涌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怜惜,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我发现,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
“我爱的是你的才华,你的风骨,你的智慧,你的善良,你的坚韧和你全部的全部…”
“我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如此珍贵的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份珍贵。”
“我爱的…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声线碎在喉间,混着浓重鼻音与破碎的哽咽:
“二
郎…”
她抬眼望向他,他眼中盈满了歉疚,坦诚,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冰冷,所有被背叛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部坍塌。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朱弘毅被她撞得身形微微一晃,即刻稳稳跪坐于地,双臂毫不犹豫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
周妙雅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滚烫的眼泪灼湿了他的肩头。
朱弘毅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
两人就这样跪在冷硬的石地上,紧紧相拥。
————
周妙雅哭到力竭,浑身脱力地软在他怀中。
朱弘毅将她抱到石椅上,让她靠着自己,复又把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静静倚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良久,忽然开口轻声唤他:“二郎…”
“嗯?”
“你见过我爹爹吗?”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
“见过。”
他低声道:“五岁那年,在京郊大营,见过唯一一次。”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好奇地看向他。
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低声续道:“其余多是听徐师傅讲的,徐师傅说,周大将军与寻常武夫不同,不避西学,善用火铳与红夷大炮,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撑起身子,缠住他的胳膊:“那你给我讲讲…你五岁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朱弘毅望向她眼底那抹破碎却渴望的微光,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抬手,指腹缓缓拂过她睫下未干的泪痕。
思绪被拉回到了儿时的那段岁月。
他的兄长是东宫太子,生来便是储君,而他作为二皇子,从小就注定了与皇位无缘。
小时候的他,最快乐的日子便是买通内侍,偷偷溜出宫去,只为听城东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辽东的金戈铁马。
京城城东的望北楼,每到午后都是人声鼎沸,太监来福领着年幼的朱弘毅挤在人群中,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惊堂木一响,满堂的喧嚣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才子佳人,狐仙鬼怪,咱就说说那辽东,真刀真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硬骨头!”
“说起这辽东啊,嘿!那可是咱朝廷东北的大门,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能把人鼻子冻掉的鬼天气,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那雪,一下起来,铺天盖地,能把整个山头都埋喽。”
“可就在这鬼地方,北狄那些个蛮子,骑着高头大马,嗷嗷地叫着,就跟那雪原上的饿狼似的,年年岁岁,就惦记着咱们中原的富庶,想闯进来烧杀抢掠。”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似已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杀机。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猛地一敲惊堂木:“可他们想得美!为什么?就因为咱们辽东,站着周家军,竖着周字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