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93)

  “提起这周家军,嚯!那可是了不得!”

  他双目放光,唾沫横飞:“周家军世代镇辽,忠肝义胆,军纪如铁。世人传言,周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令旗向东,无人敢侧目向西。”

  说罢,他拿起惊堂木,啪!又是一声:“这周家军在战场上,那更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北狄骑兵厉害吧?冲起来跟洪水似的,可遇上周家军的枪阵,那就跟浪头拍在礁石上似的——粉身碎骨!”

  “周承山周大将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屡临绝境,偏出奇兵,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说到这里,只见他忽压低嗓门,好似泄露天机般:“那北狄的小儿夜里哭闹,当娘的一说,再哭,再哭周阎王就来抓你了。嘿!立马就吓得不敢吱声儿,您说为什么?周大将军和他那支周家军,就是北狄人心里头最怕的活阎王!”

  “所以说啊…”

  那说书先生捋着胡须,满面与有荣焉地总结道:“只要有周家军在,有周承山周大将军在,咱们这京城,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话音方落,台下轰然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铜钱如同雨点般叮叮当当地掷上台前。

  年幼的朱弘毅被挤在人堆儿里,眼睛亮得吓人,小小的拳头悄悄攥得死紧,一颗心早就飞进辽东那片风雪与热血交织的土地上去了。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周家军奉旨回京述职,大营暂驻京郊。

  那一日,他永生不敢忘。

  他甩开内侍,就那么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从哪儿迸出的蛮力,竟凭着一股热血,一口气奔到了京郊大营外。

  营前没有喧哗,亦没有杂乱,烈日炎炎下,列阵整齐如山。

  他们动作如一,号令如雷,那极致严明的军纪,肃杀之气冲天,深深震撼了朱弘毅幼小的心灵。

  这与他熟知的宫廷判若云泥…

  那里礼重如山,空若无物,令他窒息。

  年幼的他忽然生出渴慕,若能成为周家军的一员,执槊披甲,立军功于北疆,才算不枉此生。

  想到这里,仗着几分机灵劲儿,他寻了段守卫稍松懈的矮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不出意外地,他被巡逻的兵士发现了,像拎小鸡一样,被带到了中军帐前。

  帐中,那男人端坐在案后,未着华甲,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

  边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掩不住他锐利如鹰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抵本心。

  他,便是周妙雅的父亲,周承山。

  周妙雅听到这里,早已入迷,她急切地摇着朱弘毅的手臂问:“然后呢?”

  朱弘毅嘴角拂过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继续沉入那段回忆。

  周承山望着眼前趴在地上,锦衣玉带的小孩童,心中早已猜到他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太监来福自知二皇子背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去,此刻心急如焚。

  他寻遍了二皇子常去的地方,猛然想起二皇子最爱听说书先生讲辽东的故事,这才想起周家军早已回京,就驻扎在城外大营。

  他慌忙赶去,果然见朱弘毅已被揪到中军大帐里去了。

  来福抹着泪,伏到朱弘毅身边,哭诉道:“二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叫奴才心急如焚!您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可是要掉脑袋的!”

  “皇子?”

  周承山的眉锋微微一沉,眸光未见半分恭谨,反倒更见锐利,甚至透出几分失望与厉色:

  “纵是皇子,军纪亦不可视同儿戏,此处非你追逐玩闹之地。今日擅闯京郊大营,若在边关,你的行踪便可能引来敌军探子,你可曾想过,此举会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刀剑无眼,你那皇子身份,届时护得住你几分?又护得住你身后的将士几分?”

  周承山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日你擅闯军营,按律当惩,周家军向来只认军法,不认身份。崇昀,去取戒尺来。”

  那也是朱弘毅第一次见到周妙雅的大哥,周崇昀。

  听到戒尺二字,朱弘毅未吭一声,更无半分不服,他心知肚明,周承山已留余地,既未杖责,也未动军棍,不过是戒尺示惩,已是格外开恩。

  来福急的直哭,他扑向朱弘毅,将他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天潢贵胄,岂容你们滥用私刑?”

  朱弘毅倒是不以为然,他用力推开来福,跪得笔直,右手毅然伸出,掌心向上,毫无惧色。

  “好!有血性!”周承山朗声大笑,示意周崇昀上前。

  周崇昀提起戒尺,在朱弘毅手上轻轻拍了五下。

  朱弘毅惊讶地抬首,看向周承山。

  周承山只是笑了笑:“小子,记好了,军令如山,战场无儿戏,真正的强大,不在你生来

  的血脉,而在此处的纪律与担当。”

  小小的朱弘毅腰板挺得笔直,嗓音清亮:“那等我长大了,也能做周家军吗?”

  周承山晃了晃手中刻着周字的腰牌,朗声大笑:“小子,等你足够强大了,便来寻我,我亲授你周家军腰牌!”

  ————

  夜已深了,朱弘毅将筋疲力竭的周妙雅抱回了暖阁,他拧了温热的巾子,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痕。

  “妙雅。”

  他低声唤她,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廓:“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周妙雅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空,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就在朱弘毅替她掖好被角欲起身时,她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朱弘毅顿时停住,回身坐回榻沿,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良久,周妙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二郎,你说他…真的会给你腰牌吗?”

  他垂目,目光凝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会的,若你爹还在,他定会说到做到。”

  周妙雅的眼睫又湿了,可她没有再哭,只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朱弘毅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

  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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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说的是宁远之战,明军把十一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当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冲到城下时,炮手罗立等集中轰击,一发炮弹击中其营帐附近,努尔哈赤当场被爆炸震伤,随军撤退。

  此文里北狄就是后金,我好像之前说过一次了。

  第82章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周妙雅除了做好自己司画女官的本职工作,便躲进瀚海楼的密室里,翻遍周家军旧牍。

  只要是回房后, 她便是倚窗发呆,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一般。

  朱弘毅把她的情绪低落全看在眼里, 他变着花样想让她开心起来,她却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索然无味。

  时序转眼入了冬,北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朱弘毅瞧着她整日闷在屋里,眉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色,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带她去京郊汤山散心。

  汤山位于北京城昌平县西北,自辽代起便是温泉胜地, 元代更辟为皇家园林。

  前朝留下的几处精舍,如今归大晟皇室所有, 成了御用行宫。

  出行那日, 雪后初霁。

  朱弘毅特意让青黛,长安和白芷一并随行,马车行了两三个时辰, 终是到了汤山脚下。

  掀开车帘,遥遥西望, 但见燕山山脉覆着皑皑白雪,映着湛蓝碧空, 如玉龙横卧。

  行宫建在半山,殿宇不算宏丽, 却清幽得宜。

  几处泉眼冒着氤氲热气,咕噜咕噜地翻着水花。

  朱弘毅命人临泉设敞轩,移来竹茶炉, 内衬铜小炭炉,又唤青黛,白芷捧着锡茶罐,提竹篮,亲扫檐下新雪,以备煎水。

  他更特遣人取来苏州虎丘茶,此种茶被文人间流传的《茶笺》誉之为天下第一,雪后烹煎,其味更清冽。

  周妙雅披着狐裘大氅,静静坐在轩边,望着远处的雪岭出神。

  朱弘毅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温声道:“暖暖手。”

  茶烟袅袅,与泉边蒸腾的水雾交缠,映得人眉眼朦胧。

  远处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在空谷中悠长回荡。

  青黛捧了新烤的栗子,蹲在她脚边细细剥开,栗壳裂响,甜香气息立刻窜了出来,引得长安和白芷也围了过来。

  白芷将剥好的栗仁递到周妙雅手边,轻声道:“小姐,尝尝,刚剥好的,还热乎呢。”

  周妙雅接过,小小咬了一口,栗子很甜,带着炭火烘烤后的香气,她又抿了一口茶,虎丘茶的清冽之气在唇齿间瞬间化开,与栗香交融,恰到好处。

  只是她的目光仍是怔怔的,望着轩外覆雪的山林,眸底空茫,没什么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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