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94)

  青黛在一旁瞧得心急,只见她眼珠转了转,忽地放下手中还没剥完的栗子,起身跑到轩外的雪地里,弯腰飞快地攒了一团雪。

  她转身扬手一抛,雪团噗地一声正中长安肩头。

  长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做什么抛我?”

  青黛双手叉腰,下巴一挑,狡黠地笑了笑:“我不抛你,难道还抛王爷不成?”

  长安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见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心头那点儿恼意竟瞬间散了,反倒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也弯下腰,从地上掬了一把雪,在掌心松松拢成团,朝青黛轻轻掷去。

  那雪团松松软软的,飞至半途就散了,只在她裙摆处溅起零星的雪沫。

  “你这也叫扔雪?”

  青黛嗤笑了一声,俯身又攒了一个结实的雪球,追着长安跑了过去:“长安哥,你别躲!”

  长安见她追了过来,只含笑侧让了两步,可青黛确仍是不依不饶,两人便在轩前干净的雪地上你跑我追,笑声不断。

  周妙雅原本涣散失神的目光,竟不知不觉被两人的玩闹吸引了过去。

  看着看着,她原本微微抿紧的唇角竟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她的笑意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就散了。

  但身边一直留意着她的朱弘毅,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笑了,还是那么好看。

  —————

  汤山脚畔便是村落,这日恰逢是昌平县赶集的日子。

  朱弘毅为了让周妙雅能开心一些,便携众人踏雪下山,往那集市去了。

  这种场合,青黛最是高兴,小姑娘见什么都喜欢,一进集市便两眼放光。

  她与白芷一左一右挽着周妙雅,东看看西瞧瞧,瞧见糖人想买,看见绒花也想要,看见面塑,风车,冰糖葫芦,件件都想揣进怀里。

  周妙雅却只轻轻摇头,她看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朱弘毅走了过来,将她从左右夹挽中轻轻带出,低声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周妙雅点点头,由他牵了手,朝不远处一个货架满满的货郎走去。

  长安悄声埋怨青黛:“你怎如此没有眼色,非杵在人家小情侣中间?”

  青黛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白芷在一旁瞧着,掩唇低低笑出了声。

  那货郎见有客至,忙堆笑迎上:“郎君娘子瞧瞧,我这儿什么都有,胭脂水粉,针头线脑,孩童玩意,样样齐全!”

  周妙雅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忽然停在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上。

  她伸手拿起那只拨浪鼓,只见它木柄光滑,两面蒙着红皮,轻轻一转,便发出咚咚的脆响。

  听着那鼓声,她忽然间神思恍惚,若爹爹还在,若她也曾有过寻常的童年,周承山会不会也握着这只拨浪鼓,笨拙地轻摇,逗得小小的她咯咯直笑?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那货郎已笑着开口:“夫人买一个吧,给府里的小公子小千金耍!瞧您二位这般品貌,家中的小娃娃,定是俊得很!”

  周妙雅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把拨浪鼓往货架上一搁,转身便走,脚步凌乱,似要掩饰那一瞬的心慌。

  朱弘毅见状,朝长安递了个眼色,长安立刻会意,掏钱付账。

  而他自己则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周妙雅走得急,几乎小跑,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口,才扶墙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朱弘毅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唯有远处集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跑什么?”

  周妙雅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觉耳根烧得更厉害,心虚地低下头。

  朱弘毅不再逗她,温声道:“既是喜欢,我已让长安买下。”

  周妙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反问:

  “…买它做什么?”

  “留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以后总用得着。”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死水,荡起了一圈本不该有的涟漪。

  周妙雅忽然就生了气。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周承山的女儿,是朝廷已盖棺定论的罪臣之后,是活在阴影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怎么可能有以后?

  他现在说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

  若哪天她的身份被朝廷知晓,等待她的不是流放,便是没入教坊司,像杨濂之女那样,尊严尽失,生不如死。

  到那时,他又能如何?还能这样牵着她的手,说以后吗?

  一股涩意霎时在她胸中翻涌起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强忍泪意,声音颤抖:“是啊!你早晚用得着。”

  她扯着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早晚要娶妻生子,和你门当户对的王妃和和美美,琴瑟和鸣,你还要纳侧妃,收通房,儿孙满堂…一个拨浪鼓怎么够?该多买几个才是。”

  她话音落下,巷子里忽然死一般的沉寂。

  朱弘毅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良久,他才轻声叹道:“妙雅,你心里有气,冲我发就是了,何必这样糟践自己?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娶别人…”

  泪水终于滚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朱弘毅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抚着她后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猫。

  “好了,不哭了。”

  他低声哄着她:“都是我不好,惹你伤心。”

  周妙雅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意滚烫。

  她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她更知道,只要周家军一日不昭雪,他们之间便永远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所有温情与承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他怀里的温暖,贪恋他低声认错时,那点近乎纵容的宠溺。

  哪怕明知转瞬即逝,仍甘愿沉沦。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唯恐一松手,这点偷来的暖意便会消散。

  长安来到巷口,正撞见两人相拥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当即垂下眼,下意识便要回避。

  朱弘毅已抬眸看见他,目光微动,示意他稍等片刻。

  长安会意,便悄然退至巷口转角处,静静候着。

  朱弘毅低下头,掌心仍一下下轻抚着怀中人儿的发丝,直到她哭声渐歇,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

  片刻后,周妙雅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活脱脱一只狼狈的小花猫。

  朱弘毅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残泪,低声哄道:“傻不傻,一个拨浪鼓而已,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周妙雅垂眸,不肯看他,只闷声道:“…谁哭了。”

  他顺着她:“嗯,没哭,是我眼花了。”

  她别过头去,耳根仍透着未褪尽的绯红。

  朱弘毅也不逼她,只温声道:“那便回去罢,青黛她们该等着急了。”

  周妙雅轻咬下唇,低低应了一声。

  朱弘毅这才松开手臂,牵起她的手,朝巷口走去。

  长安适时从转角走出,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他趋前两步,在朱弘毅身侧低声禀报:“王爷,艾儒略神父已经到汤山行宫了。”

  第83章

  汤山行宫书房, 冬日的炭火哔剥作响,地龙烧的极暖。

  朱弘毅屏退了左右,只留周妙雅在侧。

  艾儒略提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一进书房, 便觉周身被暖意包围。

  “王爷, 周女官。”

  艾儒略学习大晟人的样子,躬身行礼,而后又将木箱轻置于地面,拨开了铜扣。

  箱盖被掀开,箱子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支火铳。

  那火铳与周妙雅之前在画册上,还有瀚海楼的密室里见过的都完全不一样, 它们不是大晟神机营用的那种粗长的火铳,而是袖珍手提式的, 通身乌亮如漆, 铳管纤长,镶嵌着精致的黄铜纹饰。

  艾儒略用生涩的大晟官话解释道:“这是尼德兰最新式的燧发铳,徐大人半年前托我辗转经东印度公司订得三支, 只可惜货到澳门时,徐大人已经…致仕了。”

  朱弘毅走上前来, 拿起一支在手中掂了掂:

  “徐师傅曾言,辽东若能多些这样的火器, 将士们便能少流些血。”

  周妙雅的目光钉在那几支火铳上,良久。

  她想起朱弘毅曾经说过, 爹爹和别的武将不同,他最爱钻研火器,善用红夷大炮, 黑水河战前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

  半晌,她回过神来,忽然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艾神父,我能…看看这火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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