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13)

  是了,阿柳不是寻常人,怎能一上来就用寻常礼法衡量他们这对兄妹?

  反正他们已经离开那厢房 ,验过了胎记,他也不会再解开束袖,任她贴合上来舔咬他的手臂。

  至于她种种冒犯失礼的习惯……兄长的作用,不就是监督教导妹妹,使她走上正道吗?

  江玄肃心里轻松,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不少:“方才我劝她时,答应她回钟山后一日三顿饭,顿顿有肉,她立刻不抗拒验胎记了,白费我准备一通说辞。”

  邵家姐弟听了都笑。

  邵知武说:“我和姐姐当初就是这样被师傅哄到钟山上去的。”

  邵忆文笑完,却没接话。

  院子里晚霞灿烂,她望着沐浴霞光奔跑的阿柳,感慨万千。

  那狼丫头验完胎记后如此欢欣,竟然只是为一顿好饭。

  她和弟弟随师傅上钟山后,别说为一顿饭菜庆祝,有时甚至殚精竭虑得吃不下饭。

  像这样简单纯粹的喜悦,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现在看来,阿柳丝毫不懂她即将肩负的司剑之位寓意着什么,成为掌门的女儿又会给她带来哪些荣光与烦恼。

  等上了钟山,对她说明情况后,她还能像这样快乐吗?

  门口几人谈话间,阿柳已经折返回来,江玄肃眼睛不眨地注视着她,温言叮嘱。

  “阿柳慢些,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阿柳脚步都不带停,轻飘飘地从门槛上跃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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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众人入座落定后,梁继寒面带微笑地注视阿柳,却没有动筷。

  剩下三人见师傅不宣布开饭,也都安分坐着。

  只有阿柳旁若无人地抄起筷子。

  江玄肃坐在她身侧,清了清嗓子,却见她头也不抬,对着桌上菜食下筷子。神情专注肃穆,俨然在做一件全天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熬了一下午,只为这顿好饭,就算现在有人在旁边用鞭子抽她,她也要先吃饱再说。

  江玄肃抱着胳膊侧头望她,轻叹一声,替阿柳将容易打翻的茶杯拿远些,不让它挡在她夹菜的路上。

  邵知武却惊讶道:“你还会用筷子?”

  他以为狼女只会用手抓肉吃呢。

  邵忆文坐在阿柳另一侧,忍不住将碗筷朝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她见过师傅养的狗,知道犬类护食,想必狼也如此。

  万一开饭后阿柳为了护食凶相毕露,她要提防狼丫头撒泼伤人。

  阿柳心无旁骛,一筷子扎进炖鸡的鸡腿上,扯下来装在自己碗里。

  随后又故技重施,去戳炸丸子、蒸扣肉,眼光毒辣,动作精准,每一块都是肥瘦相间的好肉,夹走前还不忘在汤汁里裹一圈。

  她从前跟着项姥姥四处卖艺,用筷子吃/精细食物的次数极少,大多是用手抓着汤碗大饼唏哩呼噜地吞,因此筷功不好,两根并在一起当棍子用,毫无仪态可言,能把食物带回碗里就是胜利。

  一时间,身前的桌面上滴了不少汤汁。

  江玄肃左手搭在膝上攥成拳,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落在那上面。

  邵家姐弟看得兴致盎然,眼神飞来飞去,赌阿柳会不会捡素菜吃。

  直到她戳起炖笋块,邵知武才隔空对姐姐露出“你赢了”的表情。

  邵忆文这次却垂下眼睛不接茬。

  邵知武一怔,视线偏移,突然发现小师兄不知何时将目光从阿柳身上移开了,正平静地望着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可邵知武还是被那眼神刺得一激灵,连忙低头。

  好在这时,梁继寒终于开口:“吃饭吧。”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阿柳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眼他们,目光扫过梁继寒时,手上动作忽地一顿。

  这人正望着自己微笑,可阿柳看他的眼睛,里面却不见波澜。

  傻子,坐上桌了不知道吃饭,把她当成菜打量。

  吃饭要紧,阿柳不搭理梁继寒,夹得碗里的菜堆冒了尖,下桌往院中去。

  桌上一静,但谁也没拦着她。

  再过片刻,外面传来阿柳呼哧吃饭的声音。

  梁继寒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在阿柳的吃饭声中缓缓地喝。

  剩下三人见此都是一怔。

  师傅已经很久不喝酒了。

  至此,饭桌上彻底没了声息。

  梁继寒喝完一杯才恍然回神,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人:“饭菜不合胃口?”

  邵家姐弟立刻弄出些吃饭的动静,终于盖过屋外阿柳吐骨头的呸声。

  江玄肃却仍望着师傅。

  不是他的错觉,师傅不喜欢阿柳。

  上行下效,邵师妹和邵师弟因此也视她为异类。

  “叮”的一声,把江玄肃的视线拉回到饭桌。

  是邵知武在舀汤。

  瓷白的勺子碰到碗壁,撇开平静的汤面,浓稠鲜香的汤水翻搅,终于露出里面被炖烂的骨架与残渣。

  -

  阿柳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饱了。

  荤腥与油水安稳地落进肚子,咂嘴时还能反刍到肉香,有这样一顿打底,就算再饿两天她也能扛住。

  她呆坐在院中的假山上看日落,享受久违的饭晕,困意渐渐上涌。

  尽管弄丢了金环,但今晚不会再挨打,因此她可以躺着睡,不用顾忌背上的鞭痕。

  橙红的太阳像鸡蛋黄,一点点隐没在视野尽头,头顶有倦鸟归巢,晚风里混杂着春雨来临前的泥土腥潮气。

  身上换过的新衣服很暖和,手上的水泡被江玄肃按着抹了药,新的皮肉生长着,泛起淡淡的痒意。

  阿柳还不认识“幸福”这两个字,却总算体验过它的滋味。

  众人走到假山下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看到阿柳在笑。

  少女的发髻又被她自己晃松了,两鬓垂下的发绺随风飘着。

  见几人走近,她也没有蜷缩戒备,仍坐在高处,手撑着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他们。

  她两眼微微眯起,眼白露得少了,凶相也随之削减。

  浓密的眼睫弯出两条漂亮的线,即便太阳已经下山,它们仍在昏暗的天光里清晰无比,毫无自知地勾住旁人的目光。

  嘴角上扬着,弧度并不明显,却与之前要么龇牙要么紧绷的形状截然不同。

  山间的野兽不会笑,表情也很少,往往通过动作与叫声传递情绪。

  人的脸五官灵活,因此才有了笑这个表情。

  开心时大笑,悲伤时苦笑,愤怒时冷笑,见到熟人礼貌地笑,见到敌人嘲讽地笑。

  谈判进攻时用笑作武器,受到攻讦时以笑作防守,越慌乱越要以笑稳住阵脚,越痛苦越要以笑证明自己不在乎。

  只有人才能笑出这么多种含义,因此,只有会笑了,才会被旁人看做一个正常人,被他们划分进同类的范围里。

  从见到阿柳开始,这还是江玄肃等人第一次看到她笑。

  剥离了种种附加其上的情绪,笑得浅淡而纯粹,回归“笑”这个表情最初的用意。

  邵知武抱着胳膊,原本又要用“喂”来喊阿柳,对上她的眼睛后,声音忽然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晚风中攀上后颈,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之前有多无礼。

  江玄肃,则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他的妹妹,分明有着和正常人无异的喜怒哀乐,不缺少表达任何一种情绪的能力。

  甚至,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全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要好看。

  这样的她,绝不该受到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江玄肃一手抱着木盒,抬起空着的手对阿柳招了招,轻声唤她:“阿柳。”

  阿柳仍微笑着,却毫不搭理他,收回视线享受最后天空的一点亮光。

  假山下的气氛一僵。

  江玄肃心意已定,不把这冷遇放在心上:“其实阿柳很聪明,也十分通情达理,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通人性……她只是不习惯与人相处。”

  说完看一眼师傅,希望这样能让他心里对阿柳的评价变好些。

  梁继寒背着手,并不驳斥,视线落在他的木盒上,忽然也笑了。

  这个笑,是让人读不出含义的笑。

  “不是要给妹妹送见面礼吗?”

  邵家姐弟也围上来,小师兄一路上百般呵护,他们实在好奇里面装了什

  么。

  三双眼睛盯着他,甚至连假山上的阿柳都偷听到他们的话,状似无意地悄悄朝这边看。

  方才还志在必得的江玄肃笑容一滞,他垂下眼,用指尖摩挲那个木盒,竟然破天荒地迟疑了。

  牵住阿柳的红绸时、被阿柳衔住胳膊啃咬时、替阿柳收拾吐在门外的碎骨头时,他想过一遍又一遍。

  他选了一样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作为给妹妹的见面礼。

  可他没想到,他遇见的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阿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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