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在难过。
他送她花,可不是为了看她难过。
手刚悬到半空,却听到师傅冷静的声音。
梁继寒问:“什么石头?”
阿柳本就难受,对上梁继寒陡然锐利的双眼,隐隐嗅到一股不善的气息,终于驯服五官,恶狠狠瞪着他骂了句方言,转头就跑。
邵忆文反应极快,立刻挡在她身前。
同为女子,没那么多身体接触上的顾忌,她拦抱住想要逃开的阿柳,顺手拍了拍她的背。
“阿柳别怕,师傅只是想知道,为何你从泉水里闻出石头的味道。你方才说的香气要散了,又是指什么?你把想法出来,我们才能更了解你,才不会产生那么多误解,你说是不是?”
邵知武在旁边牙酸地抽了抽嘴角。
上一次听到他姐用这种哄孩子的声音说话,还是她为了多借阅几本书,主动请缨照看藏书阁那位司典的三岁女儿。
然而,看着阿柳的脸色由阴转晴,他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柳这回被邵忆文抓住,终于不是为了洗澡或者上药,她梗着脖子接受邵忆文略带歉意的抚摸,虽然挣脱了她,却也不再逃跑。
她摸摸肚子,努力措辞:“就是我在山上吃过的石头。因为很香,我才会吃。”
即便是狼,也不会没事乱吃石子,只是那香气太过诱人,每一次阿柳被它骗得张口吞下沙石,忍受浑身疼痛与发热的折磨,却又在下一次闻到同样的气味时,忍不住再次将其吞噬。
就仿佛……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周围一静,众人试图揣摩阿柳话里的意思。
忽然,江玄肃反应过来,把小臂上的护腕凑到阿柳身边。
“你说的石头,是不是长得像这样?”
阿柳垂眼看去。
皮革护腕上嵌着一枚光滑的玉石,色泽虽黯淡些,却还是能看出其品质不凡。
她把头凑上去,抽动鼻子嗅了嗅,在属于江玄肃的气味中努力分辨,终于找出一缕极为浅淡的香气。
想到护腕和衣袖之下的胳膊,磨牙的心思再次复苏,阿柳费了些精力压抑这股冲动,直起身点头。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面有异色。
邵忆文蹙眉:“阿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石头?”
阿柳不耐烦:“石头还有名字?”
梁继寒始终在几步开外旁观,此刻终于走到阿柳面前,颇为严肃地打量她:“这是灵玉。”
阿柳一个箭步窜到江玄肃身后,拿他当挡板,戒备地瞪向眼前的白袍男子。
梁继寒却不以为意:“阿柳,你开过丹田吗?”
阿柳不解:“什么?”
江玄肃回头看她,把手放在小腹往上几寸的位置,对她比划示意。
“就是此处。丹田可以将灵玉转化成灵息,将其引入体内、化为己用。你身手敏捷,不似凡人,不该没开丹田。”
阿柳没听明白,学着江玄肃的动作揉揉自己的腹部,什么感觉都没有,秉承着探索精神,她又抬手想摸江玄肃的小腹。
视线落在他被腰带束紧的劲瘦腰身上,依稀记得那里的触感颇为坚硬,刚要伸手确认,江玄肃竟感应到她的心思,连忙侧身躲开:“不可!”
阿柳不忿:“又不咬你!”
摸都不行,更何况上嘴?
江玄肃大窘,站得更远,耳边响起邵家姐弟的闷笑声。
邵忆文拦过阿柳,对她解释:“阿柳,你可见过炭火?”
阿柳手上还有摸热铁留下的水泡,当然记得铁匠铺的炭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邵忆文指指江玄肃护腕上镶嵌的灵玉。
“人的丹田就像一块永不燃尽的炭,灵玉如冰,放在热炭上烤过,便会化为水汽,这水汽就是灵息。在钟山的山脉之中,有着数不胜数的灵玉矿。千年来,修士们开采灵玉、以丹田炼化灵息修道。
灵息可以锻炼修道者的经脉,还能化为威力巨大的气波,用灵息研究武学招数的,便是修道者之中的武修。
灵玉矿开采后需要锻造精炼、打磨雕琢,制成便于携带的武器、配饰,研究这门手艺的人便是器修。
钟山上灵息充沛,养育了种种珍奇药草虫兽,那些搜寻、调配灵药的人便是药修。
而以上种种,都需要动用丹田。如果不开丹田,浑身经脉没有打通,则无法动用灵息。未经精炼的灵玉无法直接化为灵息,要说吃进腹中,更是无稽之谈。你所说的吃石头,应当是无意间用手触碰灵玉,体内丹田自发运转了才对。”
邵忆文比喻浅显,阿柳这回听懂得更多,却还是疑惑:“我真的吃进去了。”
即便是疼痛,也是全身上下、由内而外都在痛,她平时在山间跑跳,全身活动得很均匀,除了吃到毒蘑菇毒野果,从未出现小腹疼痛的情况。
见几人不信,她直接去抠江玄肃护腕上的玉石:“我吃给你们看。”
江玄肃和邵家姐弟连忙拦她。
邵知武哭笑不得:“吃了也没用,这里不是钟山!传说钟山盘踞着烛龙,灵玉灵息皆是仰仗它的力量。修士们早就研究过了,的确是这个规矩,只要出了钟山,灵玉和灵息都会失去效力,不能被丹田转化吸收。要不然,修士们有这么强的力量,早就遍布天下、四方割据混战了。”
阿柳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他说的“割具”是割身上哪处,却很想见见这群修士用无形气波割断骨肉的样子。
于是又问:“为什么我在钟山里从未见过你们这群人,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梁继寒。
“钟山绵延千里,其中有无数山峰峡谷,修士们都住在灵玉富集的地方。我问过项大娘,她捡到你,是在钟山东部最外沿的村落里,烛南宗在钟山最南端,你没见过我们也是自然。”
梁继寒语气温和,眉目淡然,阿柳却总觉得他望向自己时,正思索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问题。
“此地偏远,想检测丹田是否开启,最近的鉴灵司也要跑马一天一夜。既然你胎记不假,不妨先随我们回去,等进入钟山域内,我可以动用灵息亲自为你检测。天色已晚,明日清晨我们便要动身,大家快些休息吧。”
提到回钟山,几个年轻人的神情皆是一肃。
阿柳注意到他们的眼神,觉得很熟悉。
自己卖艺时好不容易休息一日,又被项姥姥告知明天要上场时,也会有这样的心情。
如此看来,回钟山虽能吃饱饭,但也逃不脱磋磨折腾。
阿柳默不作声地左右转转眼珠,低头看自己如今被填饱的肚子,很快想开了。
跟着这群人,饭食比以前要好太多,仅这一点,便足够了。
她心满意足下了决定,转身要走,却被梁继寒再次叫住。
天黑以后,院落的远处有侍从点起灯笼,光芒远远传来,落进院子里时,已经变得昏暗。
梁继寒微笑时脸上有细微的皱纹,日光下一副翩翩君子的儒雅模样,此刻,那些细纹却在灯笼光芒中为面容增添
了变幻莫测的影子。
“阿柳,回钟山后,再来凡界就难了。你在凡界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三个年轻人本来要走,听师傅这么说,也站住脚步看过来。
邵家姐弟幼时流浪凡界,十四岁才上钟山,曾见识过不少三教九流中的渣滓。
卖艺的打骂跟班,乞讨的折断孩童手脚博取同情,卖/淫更是连男童女童都不放过。
种种下作手段,是久居钟山上的江玄肃无法想象的,两人也心照不宣地从不对小师兄提起。
此刻,他们望着阿柳,都不说话了,心里却有些紧张。
当年随师傅上钟山前,梁继寒也问过姐弟二人这个问题。
在邵知武和姐姐做工的地方,有一位对他们极尽羞辱打骂的领班,他刚想说出那人的名字,却被姐姐一把拉住衣角。
十四岁的邵忆文,已经懂得大人们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聪明而心怀感恩的少年人,是纯善仁厚、有大智慧,聪明而算计仇家的少年人,是工于心计、品行不端。
最后,邵忆文只说他们曾受当地一妇人恩惠,希望走之前把这些年攒的银钱赠予她,以表感谢。
为此,刚进宗门的那两年,邵知武常常惦记上山前没能报得大仇,还散尽钱财,在宗门里只能节衣缩食生活。
直到邵忆文冷不丁点醒他——如果没这么做,展现良好的品行,也许师傅最初都不会收他们为徒。要知道宗门里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地位不同,过的日子也各不相同,跟对师傅很重要。
为了上钟山,姐弟二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谎话藏住心思。
如今轮到阿柳回答这个问题了。
只需看她的形貌与提防生人的态度,就知道过去几年项姥姥对她并不好。
而她看起来不善于编谎话,也不像会任人欺辱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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