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16)

  诚然,作为司剑,她一入门就将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

  但如果阿柳回答“我想啖尽仇人的血肉”,师傅记在心中,回到宗门后报告众长老,为了铲除她的恶念,督促她静心练功,她少不得受一番磋磨。

  而阿柳迎着几人心思各异的目光,认真思索片刻,竟打了个呵欠。

  “我想睡觉。”

  众人一怔,江玄肃见她如此,不由失笑。

  梁继寒却仍没放她走,又问:“你不想和杂耍班子里的人告别吗?”

  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邵忆文听完,却忍不住看一眼师傅。

  阿柳不提,为何师傅还要追问?看来师傅也在钟山待久了,对这种为了赚钱而聚集的卖艺团体有着错误的认知。

  那杂耍班子里一群身体残缺有异的怪人,谁都看不起谁,也就是搭伙赚钱吃饭的关系,和阿柳哪来的深厚情谊?

  阿柳果然摇头,和她抢饭吃的家伙,平时没少骂她狗东西,想念他们作甚。

  忽然,她却想到什么,目光扫过众人,新奇地“嘿”了一声。

  她手指一一指向江玄肃、梁继寒、邵忆文、邵知武,最后指指自己。

  “你是瞎子,你是驼子,你是女矮子,你是男矮子,我是阿柳。换了个班子,人却差不多。”

  众人不解,江玄肃却忽然想起初见时阿柳骂自己是瞎子。

  邵家姐弟还在揣摩阿柳的话,就听得小师兄破天荒笑出了声,顿时如白日见鬼,悚然看他。

  江玄肃笑了几声,仍不能停,以手背遮住半脸,转过头憋得肩膀颤抖。

  阿柳没见过江玄肃这样笑,顿生好奇,绕到他身侧,偏头去找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阿柳也有样学样跟着他笑起来。

  野生动物极少做大表情,阿柳学了十年动物,只在人间待过六年,未曾有过发自内心大笑的时刻。

  一时间,即便努力模仿,也只学了个五分像,眉眼嘴角别扭地弯着,反而显得表情不伦不类。

  江玄肃见她这副怪样,还以为她故意做鬼脸逗自己,连忙转身不看她,生怕笑得更厉害。

  只剩阿柳摸不着头脑,心生不忿,把脸一沉。

  她喜欢看他笑,他竟不爱看她笑,白费她一番好心!

  邵忆文后知后觉,佯怒地瞪阿柳:“怎么能这样说!我和小武可比你高,才不是矮子,师傅玉树临风,更不是驼子!”

  邵知武一听,总算明白,也闷笑起来,顾忌师傅在旁边,不敢笑得太大声。

  梁继寒微笑地看着他们笑闹,等众人笑声小了,又问阿柳:“你说的这群人里,怎么没有项姥姥?”

  一个生性嗜血的狼女,难道不会对鞭笞棒打自己的人心生恨意吗?

  他实在好奇这个问题。

  阿柳本来要跑开,听到这个名字,站住脚步。

  她回过头来,与梁继寒对视,有些不耐,像在鄙夷他听不懂话:“一二三四五,我加你们,刚好五个,没算她的份。她在以前的班子里,现在的班子里没有她。她被留在以前了。”

  邵忆文本来在憋笑,听完阿柳的话,忽然一怔。

  夜色下,少女神情坦然,目光清澈。

  她竟然不恨。

  长在深山的小狼女,有着野兽的天真残忍,却也有着野兽的大智慧。

  攻击,是为了捕食或者求生,除此之外,一切多余的厮打只会损伤自己的爪牙。

  从前在项姥姥的杂耍班子,就像在一个旧的山头,她学把式、争当老大、想对项姥姥取而代之,是为了当上头狼,掌握分饭的权力,更好地吃饱饭。有招惹她的人,她就当场报复回去,仇不隔夜,过夜便丢在脑后。

  现在她要去新的山头了。

  行至新的山头,便如同融入新的狼群,要吃饱每一顿饭,努力长肉锻炼,好好生活,等长大些,争一争这里的头狼之位,而无暇再想上一个山头的仇家。

  否则,一生中这么多打骂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深夜里光是想想他们的脸,都要失眠。

  睡觉可是和吃饭同等重要的大事。

  阿柳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一段话引发旁人多少思考,在他们的目光中伸个懒腰,径自走开,找睡觉的地方去了。

  只剩几人落在后面看她背影。

  邵忆文见她往饭厅走,连忙“哎”一声追上去:“不要睡桌子下面!隔壁有床。”

  却发现阿柳翻过饭厅的圆桌,在角落里摸摸索索,翻出两块点心——竟是她晚饭时藏的余粮,专门等饿了以后吃。

  邵忆文嫌脏要拿走,阿柳以为她要和自己抢,把点心往嘴里一叼,跑着躲开,

  两人一追一逃,江玄肃和邵知武无奈又好笑,也跟过去帮忙。

  梁继寒目视这群年轻人你追我赶地走远,才收回视线,心事重重看向天空。

  一轮弯月被云层遮挡,只剩朦胧的光。

  经历了多么刻骨的爱,才会诞生多么彻骨的恨。

  那狼丫头之前未曾被人爱过,自然对世间情感不报期许。

  没有期许,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就无法转化成恨意。

  上钟山前,尚且不知道什么是恨。

  那上钟山后呢?

  梁继寒摇摇头,离开月凉如水的庭院。

  -

  月色下,平安县中灯火一片。

  在灯火照不到的小巷角落,一个人迹罕至的死角里,黄金散落一地。

  项姥姥坐在墙角,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心口有一道匕首捅出来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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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

  第11章

  清晨出发,一路骑马途经大道小路,转过两个山头,黄昏时,四周已是平坦的农田。

  阿柳爬上旅店前的大树,踩着树干眺望道路延伸的方向。

  视野尽头,巍峨高山的影子绵延展开,隐在昏黄的天光中,颜色像阿柳洗褪色的灰衣裳。

  那里便是钟山一脉的最南端。

  六年前她离开钟山,学着当一个凡人,学得并不好。

  六年后她即将回到钟山,学着当一名修士,要学的东西更难了。

  阿柳对着远山发呆,忽然听见树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心里哼了一声。

  出发时不许她同乘一匹马,还执意让她戴帏帽,溪边饮马时不许她撒欢乱跑,让她记烛南宗的门规。

  一条条一句句,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懂这些。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卖艺时都没这么多禁忌,他倒好,管得比项姥姥还多。

  阿柳愤愤不平给江玄肃定罪,忽然发现脚步声消失了。

  刚要凝神细听,一阵风升腾而上,树干轻颤几下,江玄肃已经飞身上树,稳稳立在她所站的枝干上。

  随着靠近钟山,空气里逐渐有了稀薄的灵息,修士们的经脉受其滋养,行动间越发敏捷。

  连阿柳都觉得自己步法变快了。

  江玄肃戴着帏帽,看不清脸,声音比之前要沉:“怎么把它摘了?”

  他手里拿着阿柳的帏帽。

  阿柳装没听见。

  这帽子的素纱讨厌至极,挡着她的视野,影响她跑跳,她早就不想戴了。

  江玄肃见她不答,也不恼,抬手替她戴上帏帽。

  阿柳转头就躲,肩头忽然一沉,江玄肃手按住她的肩,不让她逃开。

  阿柳挣了一下,没挣脱,立刻低头张口要咬。

  “三日里只能咬一次,你想好了?”

  此言一出,阿柳动作顿住。

  还没想清楚这一口是否划算,素纱已从头顶落下。

  江玄肃一边细致地替阿柳整理垂落的素纱,一边重申戴帏帽的理由,不厌其烦,也不容置疑。

  “你我身上的胎记特殊,若招摇过市,必然会引起注意。凡界人多眼杂,又不能动用丹田,一旦出事,我们怕护不了你周全。”

  眼前一片朦胧,隔着两层纱,阿柳更加看不清江玄肃的脸,只看到他的手拨得素纱摇晃,平添几分烦躁。

  她骂了句刚学会的脏话,甩开江玄肃跳到树下。

  头顶,江玄肃温和而执着地提醒:“不要说脏话。”

  阿柳大声骂了句更难听的,头也不回朝旅店里走。

  一路上楼回到房间,把碍事的帽子扯下丢开,再从柜子里找出晚饭后藏的糖块。

  阿柳靠着床架,牙齿用力,嚼得糖块嘎嘣作响。

  仿佛在嚼江玄肃的骨头。

  他简直烦透了!

  启程不过一日,离钟山越近,江玄肃就越让她感到陌生。

  他不再提烛南宗的餐食菜色,白玉峰上的花,而是反复强调宗门里的十二道禁令三十六条门规、身为修士的言行准则、双生剑司剑的重要职责。

  说来说去,无非是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要知礼法懂规矩。

  每当江玄肃说起这些,阿柳总觉得他身后立着一座黑压压的大山,随时要朝她倾倒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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