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21)

  江玄肃又想起昨晚了,想起那双靠近他时灵动闪烁的眼睛。

  ……他不要他的妹妹变成空壳。

  一旁,梁继寒已经开始教导邵家姐弟。

  “小武,你用你们十四岁开丹田举例,可你应当明白,这个年纪起步,在修士里算是极晚的了。这几年你们勤加修炼,是为了补拙,其中艰辛你们自己清楚。不是谁都能忍受这份苦楚和委屈。

  还有小文,你在藏书阁里熟读过史册,千年来最晚开丹田的人,也不过十六岁。假如阿柳和阿照同岁,如今已快满十七了。即便能开丹田,起步太晚,也难成大器。她性格要强,何必拿这种话给她一个念想,徒劳惹她伤心?”

  ……可是您也把这种话说出来了,明明知道她就在外面偷听。

  江玄肃撑着窗沿的手陡然握紧。

  假如……

  连师傅都在说“假如他们同岁”,师傅不信阿柳是他的胞妹。

  就因为她和他性格迥异,天资有别?

  “阿柳能成大器。”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声音也不大,室内静了半晌,众人才意识到是说话的是背对他们站在窗边的江玄肃。

  他说完,转过身,迎着师友或惊讶或质疑的目光,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更加笃定。

  “阿柳能成大器。我四岁开丹田,烛南宗上下没有人比我开得早,为什么她不能十七岁开丹田,突破千年来开丹田者的另一项记录?她很聪明,也很好学,就在昨天,我给她展示过内门步法,她看一遍就能学会。宗门里有的晚辈仗着父母身居要职,自己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我不信阿柳比他们还逊色。她还不到十七岁,我和她还有一生的时间,我能教会她,哪怕大器晚成,我也信她能成!”

  从未见小师兄这样情绪剧烈地驳斥旁人。

  他还是站得那么直,仿佛那把无形的剑时时刻刻抻着他的脊骨。

  而此刻,这把剑抽出来了,指向的人,竟是师傅。

  邵家姐弟讶然噤声,一时竟不敢上去阻拦。

  “阿照。”

  梁继寒无喜无怒地喊他。

  江玄肃看出他不信,攥紧拳不愿低头,像刚才的阿柳那样,对抗着他的逼视。

  “江玄肃!”

  梁继寒厉声喊他大名。

  江玄肃仍不动。

  屋子里,三双眼睛都在望向他,往日的认可与亲近,此刻都化作不解与质疑。

  他心里却在想阿柳。

  这样令人心痛的目光,她曾忍受过多少次?

  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坚持自己的想法,一次次毅然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样的她,有着多么令人敬佩的勇气。

  狭小的房间里,森然的寒气霎时展开,化作实质的寒芒擦过江玄肃的颈侧。

  一道血痕随之而生,他却不屑抬手抹去。

  梁继寒起身抬掌,灵息释放带来的威压过重,邵家姐弟早已支撑不住退出房间。

  江玄肃还站着硬撑。

  “双生剑复苏,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你就这么笃信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得了一个妹妹,就把师傅教你的东西全都忘了,让你戒骄戒躁,让你尊敬师长,你做到了哪一条?”

  江玄肃定定回望他:“我是她兄长。您教我尊老爱幼,爱惜幼妹,徒儿不觉得有错。”

  梁继寒背着手,目光冷冽地盯了他许久,胸膛缓缓起伏着,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清俊的容颜,高洁的品性,卓绝的修为。

  这是他一刀一刀打磨出来的美玉,身为师长,用半生心血栽培门生,为的就是看他成材后的自豪欣慰。

  如今那美玉却有了裂隙。

  梁继寒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蹙眉了,眼中竟有哀伤。

  “双生子几乎诞生于同时,谁长谁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阿照,你本不必将一切扛在自己肩上。她于你而言,只是有一个妹妹的身份,手足之情需要时间培养,你不该将她看得这样重。”

  江玄肃也同样认真地注视师傅。

  十年过去,他变老了些,修士有灵息维系,本不易老,除非心老了。

  这十年,师傅又经历

  了什么呢?

  为何如今他开始看不懂梁继寒了。

  当师傅教导他修炼与挥剑,是为了保护在意的东西,在意的人。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有人能一辈子陪他看白玉峰上的玉兰树开花。

  现在那个人出现了,为什么师傅要阻止他回护她?

  梁继寒收手,铺天盖地的灵息威压终于散去,离开前,听到他摇头警告:“你执念太深,必将遭到反噬。”

  江玄肃却对着师傅的背影笑起来:“我甘之如饴。”

  -

  阿柳翻上房顶,跃上山石,越攀越高。

  山谷两侧,悬崖陡峭,朝着中间的谷地倾斜。

  周围的乱石嶙峋凸起,夹缝里,草木艰难地钻出。

  直到驿站的灯火被甩在身下,回身时只能看见屋顶上一排排的瓦片,阿柳终于停下。

  她找了个岩壁上的凹坑坐下,脚踩着延伸而出的一截枯木,拍了拍手掌蹭到的灰。

  从这个方向看去,峡谷对面的另一侧山壁尽收眼底。

  上面是一副巨大的、用矿石颜料绘制的壁画,即便阿柳爬得这么高了,也不过是与画中人的眼睛齐平。

  黑夜中,矿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颜色绚烂,青红辉映。

  左上方画的是两位持剑的女子,右下方则是一只巨兽的背影,正对着她们亮出爪牙。

  无需辨认文字,阿柳仅凭图画就能看懂它讲了什么。

  千年前,一对孪生姐妹进入钟山,拿到神剑,屠戮恶兽,拯救苍生。

  阿柳进入杂耍班子时,排的第一出剧目就是这个故事,《双生剑出世》。

  今天来到峡谷后,比起这副壁画,她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入口中央巨石雕刻的界碑,和耸立其上的石牌楼。

  它们实在太高了,连旁边的驿站都没有它们高。

  下马之后,她用力地仰头,连嘴巴都合不上了,才终于看清它们的全貌。

  邵忆文告诉她,上面写着“钟山南谷”,越过石牌楼,就算进入了钟山。

  阿柳在凡界见过类似的建筑,却远不如它们宏伟。

  要有多么深厚的功力,才能劈开山壁,采掘出这么大的石头,再在上面雕刻出繁复精细的花纹和文字?

  没有灵玉和灵息,凡人办不到。

  钟山里的修士们,就这样把两件极尽工匠灵息之巧的奇物放在入口,彰示钟山的神秘与巍峨。

  夜色已深,即便从高处看去,那界碑和石牌楼仍引人注目地立在峡谷入口。

  连手脚攀爬的落点都没有,要怎么爬上去?当初修这东西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摔伤。

  阿柳不解地想着,揪了一把石壁上的草,捡出根漂亮的叼在嘴里,微酸的汁液在舌根迸发而出,她眯了眯眼睛。

  比起头发,还是用它磨牙舒服。

  ……六年不见,换了个入口,庞大的钟山陡然变得陌生,也只有这些零碎的小东西能让她感到熟悉了。

  下方,笛声还在幽幽响着,阿柳终于忍不住去看那站在驿站外吹笛的修士。

  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修为不高,在驿站里做些打杂的活。

  进驿站的时候阿柳曾和他打过照面,那时她还戴着帏帽。

  之前急着检测丹田,没有仔细观察驿站,如今总算有功夫回想其中的景象。

  阿柳记得,驿站的门楣、墙壁、窗棱的雕花上,甚至房间的床褥中,处处都有双剑一正一倒交错组成的图腾。

  也还是邵忆文对她介绍,说这是烛南宗的门徽。

  门徽是什么,阿柳还没研究明白,又听驿站里的人说一个月后是谷雨节,驿站上下正在为了庆祝节日做准备。

  阿柳一路上都在听邵忆文说话,本想抢答自己知道谷雨是什么,是凡界也有的节气,却见邵忆文对她露出“就知道你会猜错”的笑容。

  她说,凡界的谷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节气。

  然而,在钟山里,每隔一百二十年,双生剑沉睡所在的剑谷就会发生异动,在感知到司剑的灵息后,它将久违地开启。

  到那时,绵延千里的钟山都将为之下雨。

  雨水由剑谷而生,为神剑而落,得名谷雨。

  为了庆祝双生剑的苏醒,修士们将这一日定为谷雨节。

  上古神剑,一旦出世便能驱除恶兽,扫荡邪魅,带来天下安定。

  即便在它沉睡的年岁里,修士们仍年复一年地为它庆祝,歌颂它庇佑了苍生,用它提醒修道者勤勉精进,不忘本心。

  而司剑,是被双生剑选中,能够操纵它的人。

  阿柳对着灿烂的壁画发呆,目光扫过画中姐妹手中的长剑。

  那就是选中她的东西,是它的召唤,让她从千里之外来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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