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20)

  凭什么?!

  江玄肃眼疾手快,扶住险些被她打翻的茶杯:“阿柳!”

  对师长口出污秽,是大忌,他本该更严厉地呵斥妹妹。

  可这一次,在他心里最隐秘的深处,竟然也希望阿柳才是占理的一方。

  江玄肃没能说出第二句斥责。

  他抬头看去,恰好阿柳也望了过来,房间里不必戴帏帽,两人今天第一次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阿柳眨眨眼,睫毛像蝶翅扇了一下,随后,她飞快地转开头。

  江玄肃却被她那一眼钉死在座位上,错愕之下,动弹不得。

  阿柳什么都没对他说,可眼神已经说尽所有。

  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同伴的眼神。

  而像狼在看鬣狗。

  厌恶的对象、竞争者、仇敌,任何令她不再亲近、避之不及的东西。

  明明昨晚她还亮着眼睛把手按在他胸膛上,仰头靠近他,用她最柔软的舌头触碰他最坚硬的牙,用这种方式交付她最大的信任。

  一夜过去,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阿柳重新变回那个以忌惮目光瞪视他的狼女。

  甚至比那时,还要憎恨他。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所为。

  是他推开了妹妹,是他用被褥束缚她,制止她发脾气。

  江玄肃垂下眼睛,一阵恍惚。

  他错了吗?不,他没有错。他不能放任她做罔顾人伦的事。

  ……可他心里为什么会如此苦涩?

  邵知武还在奇怪阿柳没有丹田,嘴快问道:“师傅,我和姐姐十四岁才被鉴灵司测出丹田,在那之前,我们也以为自己无缘钟山。说不定阿柳只是丹田开得晚呢?要不然,她该怎么执掌双生剑?这说不通啊!”

  哪有当面对师傅拆台的?

  邵忆文在桌子下踢了弟弟一脚,却也忍不住看梁继寒。

  阿柳抓住话头,逼视梁继寒:“我要用他们的方法测。”

  遭到如此无礼的质疑,梁继寒却不以为意。

  “丹田是灵息催发与涌出的地方,哪怕是暂时未开的丹田,感受到外界的灵息入体,也会产生反应。越强大的丹田,反应也越激烈,武修之间的对抗,到最后就是比谁的丹田更强,催发的灵息更汹涌。功力深厚的武修,能用自己炼化的灵息作武器,直接注入敌人体内,将其丹田乃至全身引爆,其原理就在于此。”

  前面这些,阿柳听得如坠云雾,只能从周围人的表情看出梁继寒没有撒谎。

  直到他望着阿柳,宛如判官掷出一枚斩立决的牌子,下最后定论。

  “你的腹腔内平静无波,外人的灵息经过时,没有任何阻塞。哪怕回到宗门里,换一个人替你检测,甚至让掌门亲自上阵,也是这个结果——你没有丹田。”

  身为烛南宗长老,梁继寒一旦肃穆,说话时便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阿柳仍直挺挺站着,迎着他的目光,不躲避,也不服软,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我要用他们的法子再测一次。”

  梁继寒摇头:“以灵息检测,是最轻松、最准确的法子。鉴灵司的手段,不过是模拟灵息在人的经脉里流动,他们会给人灌入特殊的药汤,再以特制的玉针刺进腹腔,检测药性流经丹田时是否有变化。此法痛苦,你若不信,可以问他们。”

  听到要挨针刺,阿柳缩了缩脖子,见邵家姐弟听到此法后,一副心有余悸之色,知道梁继寒的话不假。

  她想了想,还是狠下心:“那我也要测。”

  邵忆文摸了摸她的手臂,劝解:“从来都只有鉴灵司失误,而没有灵息测试错判。每一年都有被登记在册的凡人来到钟山,经过灵息的二次检验,发现是误测,再绝望而归。师傅的话没有错,灵息入体检测,是准确的办法。实在不行,等回到宗门,掌门出关以后,请她再为你测一次。”

  最后那句却又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邵忆文怎么可能认为是师傅错判,只是希望阿柳不要再胡闹,耽误回宗门的计划。

  阿柳不语,将她的手挣开,眼睛扫过面前众人。

  梁继寒、邵忆文、邵知武,都相信了这个结果,认为她没有丹田。

  邵知武眉头皱起来:“历任双生剑的司剑,都要以灵息为引方能挥剑。如果阿柳没有灵息,难道……”

  他面容陡然一肃。

  总不可能是找错人了?

  邵忆文提醒:“阿柳的胎记不假,她是双生剑选中的人。你不要忘了,第二任司剑里有一位药修,灵息微弱,近乎于无,自她之后,众人才知道原来并非强悍的武修才能挥动双

  生剑。第六任司剑里有一位先天心智残缺,即便如此也被双生剑选中了。为什么这次双生剑不能选中一个没有丹田的人?不是最强者才会被双生剑选中。”

  邵知武还是不解,下意识反驳:“可是历任司剑无论实力强弱,都能炼化灵息,没有丹田,哪来的灵息操纵剑?”

  两人争辩起来,顾不上阿柳就在旁边,这下终于盖过了屋外那难听的笛声。

  阿柳怔怔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司剑”,只觉得他们比那笛声还要嘈杂吵闹,别的她听不懂,只有一件事听明白了。

  身为钟山上的修士,他们见过太多天才,阿柳引以为傲的身手无法撼动他们的认知。

  归根结底,他们不信她能变得多强。

  他们只认丹田,而她没有那东西。

  阿柳原本还想说很多,说她幼时曾吞下过那么多小石子,那东西被他们称作灵玉,为此她忍受了多少疼痛与灼烧之苦,或者说她进入钟山后觉得身体越发轻盈,比六年前身法更迅捷,因此她自信她会越来越强。

  但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多么能言善辩,她却是才学了六年人语的狼女,甚至做不到用言语准确传达心意。

  阿柳最后才去看江玄肃。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定定地望着她。

  身旁是他认识已久的同门,和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之前他就把梁继寒那些大道理奉为圭臬,想必这次他也不会忤逆师长。

  更何况,她昨晚刚和他打了一架,今天一路上都在谋划如何报复回去。

  她没有丹田,他肯定高兴坏了,以后在她面前,他想怎么耍哥哥的威风就怎么耍。

  江玄肃对上阿柳平静的目光。

  不同于之前吃下玉兰花之后,她眼底有闪烁而过的委屈,希望他能为她说话。

  这次,他无法分辨出她眼中的情绪。

  不知她是藏得更好了,还是根本不再对他抱有期待。

  如果是后者……

  被她那样望着,江玄肃心里像踏空了一脚,忍不住站起身。

  他刚张嘴,阿柳已旋身冲向窗边。

  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话!

  “阿柳!”

  江玄肃喊出口,她却置若罔闻,“砰”的一声响,夜风吹进来,阿柳已翻出窗外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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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点左右还有一章,仇不过夜[可怜]

  第14章

  房间位于驿站二楼,旁边就是陡峭山壁,一旦翻上山,想把阿柳找回来可不容易。

  邵忆文起身就要追。

  梁继寒忽然抬手。

  指尖腾起淡蓝色的雾,将撞开的窗户扶稳关好,也将奔到窗边的江玄肃拦下。

  邵忆文脸色一变:“师傅,钟山外沿有叛道者流窜,不能放任阿柳乱跑。”

  叛道者,是指各大宗门里犯下死罪后畏罪潜逃的修士。

  他们不被钟山接纳,去到凡界后失去灵息,更要遭受凡人与修道者们的共同追缉。

  钟山辽阔,边缘地带灵玉矿稀少,人迹罕至,叛道者们离开宗门后,便在这一带游荡,苟且偷生于深山老林之中。

  失去稳定的灵玉供应,他们连水平中庸的武修都打不过,可阿柳丹田未开,哪怕身手灵活,一旦遭遇攻击,也是凶多吉少。

  三个年轻人都着急阿柳的去向,唯有梁继寒安坐着,朝头顶上指了指。

  屋内一静。

  江玄肃靠在窗边,离外面最近,顺着师傅的手势抬头,屏息凝神细听。

  在屋外断断续续的笛声中,有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被小心地压抑着,从二楼的房檐上传来。

  是阿柳在偷听。

  邵忆文和邵知武松了口气,终于坐下。

  江玄肃却仍站在窗边不动,甚至没有回头。

  上一次听她这样一抽一抽地吸气,是她涂上褪形露后在忍痛。

  十六岁,是允许受伤后哭泣的年纪。

  可阿柳不会哭,像他一样。

  她是没学会,他是戒掉了。

  旁人都夸他少年持重,说他心性坚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忍哭不比忍痛轻松。

  流不出来的东西,只会在体内灼烧,等烧尽了,就只剩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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