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伤着吧?”
阿柳一手抱着灯笼,一手故作夸张地擦汗,却故意扯了扯领口,引着人去看她的颈侧胎记。
果然,那对男女睁大眼睛。
女修士看看江玄肃,又看看她:“你,你是……”
阿柳学江玄肃的样子微笑颔首,却因不习惯这么假模假样的笑容,反倒显出狰狞之色。
“我是柳司剑。”
男女修士见她不怀好意地提起嘴角,一双眼睛黑白森然,顿时如在夜晚见了野兽,齐齐往后缩。
江玄肃早已走到阿柳身边,捏了捏眉心,压低声音提醒:“你姓江,不姓柳。”
阿柳懒得听江玄肃放屁,进入凡界后就没人用第二个名字叫过她,不叫阿柳,叫阿江么,难听!
她闹这一出,也不是为了江玄肃,因此根本不搭理他,仍对那男女修士假笑:“为什么不谢我,我救了你们。”
男女修士迟疑地对视,男修士一噎:“这纸糊灯笼……”
竹架和彩纸糊的灯笼,没几两重,就算掉下来也砸不痛人。
这言行古怪的姑娘在玩什么花样?
女修士没急着说话,左右看看眼前两人,胎记竟是一模一样,心里讶异:“你的胎记是真的?”
阿柳不笑了:“药水验过,还有假的?”
等了片刻,见二人仍将信将疑地打量她颈侧,忍不住又问:“都是救人,凭什么只谢他,不谢我?”
女修士望着她怀中灯笼,上面挂钩完整,不见锈迹,除非人为取下,否则轻易不会松脱。
……什么救人,分明是这姑娘在自导自演。
江玄肃哪里看不懂他们的眼神,硬着头皮阻止阿柳继续丢人:“阿柳,走了。”
阿柳置若罔闻,留一个后脑勺给江玄肃看。
男女修士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江司剑和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柳司剑在唱哪出戏。
江玄肃见阿柳纹丝不动,轻叹一声:“你们先走吧。”
男修士眼珠转了转,去看阿柳的灯笼:“那今晚的事……”
他们犯错,江司剑要禀告他们的上司,这柳司剑拆了灯笼,他可要包庇?
话没说完,对上江玄肃平静却深如潭渊的眼睛。
“犯了错,自当受罚,谁都不可免。你们犯错是明知故犯,她犯错……是我对胞妹管教不力,明日一早,我会去找我的师傅领罚。”
胞妹?
男修士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晌合不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种种问题到了嘴边,却没一句敢说。
夜色已深,阴影笼罩之处,江玄肃那双如墨的眼睛明明含着微笑,却令他心里无端发憷,
几步开外就是千斤重的木桩,男修士总觉得自己再不走,那东西会被江玄肃拿来灭口。
一旁女修士同样脸色懵懂,两人你拽我我拉你,对江玄肃胡乱行了一礼,揣着天大的秘密溜了。
阿柳望着二人走进驿站,直到周围再无响动。
他们自始
至终没有回头。
也没对她说谢谢。
夜色如水,寂静无声。
随后,阿柳将手里的彩灯笼抛在地上,垂头踢了它一脚,看着它滚到几步开外。
方才在外人面前一副天骄姿态的少年郎,此刻却呆站在一旁,陪她一起垂头看那站满灰土的灯笼。
声音也是哑的。
“阿柳……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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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8点把上一章的结尾删改了一些,如果有看过初版的朋友,可以重新读一下,以免情绪接不上,辛苦大家了[爆哭]
第16章
阿柳并不回答,径自走向放倒的粗木桩。
江玄肃把她的沉默当成答案,不再多问,却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阿柳俯身围抱木桩,憋着一口气手臂发力,木桩纹丝不动。
没等江玄肃动用灵息帮她,她已经松手,然后席地坐下,视线扫过木桩和灯笼,又转回身,一一仔细打量巨大的壁画、峡谷入口的界碑和石牌楼。
江玄肃走过去,分膝蹲在她身旁。
从未见阿柳用这样认真的表情思索什么,她甚至不防备江玄肃靠近她,不屑用龇牙皱鼻的方式对他表示敌意。
有更重要的事牵住她的注意力,所以……
阿柳不在乎他了。
江玄肃像被灌了一剂苦药,喉头牵动,刚要叫她,阿柳突然转头和他说话。
“在你们这里,丹田,很重要;懂你们的规矩,很重要;被别人认识,很重要;做官,很重要。”
阿柳慢慢想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说,遇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词,先用凡界学来的话代替。
最后她摸了摸颈侧的胎记:“我只有这个,没有那些东西,所以我不重要。司剑,重要;阿柳,不重要。”
江玄肃不假思索:“阿柳很重要。”
阿柳摇头:“只有你这么觉得。”
江玄肃固执地说:“我会让所有人都认可这件事。”
阿柳还在回味自己思考出来的道理,想了半晌,觉得想通了,一挺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最后才瞥一眼江玄肃。
“要你管,我又不是你的。”
她朝着与驿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玄肃没急着拦着她,追过去重申:“怎么不是,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兄长,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柳大声说:“听不懂!”
她站定,仰头看拔地而起的山壁,在朦胧的夜光里找出一条登顶的路,一边观测路线,一边活动手脚。
江玄肃还欲说些什么,面前一阵风掠过,阿柳已经跃身而上,一路踩着山石、攀着横枝,往高处爬去。
山壁有数百丈高,陡峭危险,阿柳没有丹田,无法操纵灵息,全凭手脚攀爬,想抵达崖顶,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
在这过程中,一旦失手跌落,没有灵息护体,非死即残。
然而这样的山壁阿柳曾爬过千百遍,时隔六年再次动身,她的身形比原来还要矫健。
比谁强,比谁弱,有丹田,无丹田,种种烦忧都成了垫脚的山岩,一块一块地踏过去,甩在下方,不再低头看。
越往上,视野里逼仄的山壁越少,夜空越显开阔,下方隐隐传来响动,阿柳却已心无旁骛,一鼓作气翻越而上,抵达峰顶。
山风呼啸,吹得衣摆猎猎飞舞,阿柳朝外看去,马道延展,通往她来时途经的城镇,视野尽头隐约可见城镇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再转身看未曾抵达的另一边,墨蓝夜空之下,高矮山头绵延起伏,河流在低处弯曲而过,月光下像银色的绸带。
阿柳垂眼看自己的双手。
六年过去,不与旁人比较,只看自己,她已经成长得足够多。
呼吸间嗅到山林里种种新鲜的气味,若是现在的她进入其中,能捕到的猎物一定比当年更大、更好。
她心境陡然开阔,脚踩在巨石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一股幼时习得的冲动从喉咙里往外涌。
刚张嘴,背后一阵风旋过,灵息与草木混合的香味笼罩而来,温热的掌心将她半张脸盖住。
江玄肃从未像这样一心二用地登山,不但不能借灵息飞快地登顶,还要跟在阿柳身后,时时提防她失足跌落。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没来得及平复气息,就看到她要出声学狼嗥。
情急之下,顾不上男女之防,他扑过去将她的嘴捂上了。
站在这里放声狼嗥,谷底的人一定能听见。
师傅可不知道他和阿柳跑了这么远。
他本就对阿柳有偏见,要是知道自己出来寻她,不但没把她带回去,反而跟着她四处乱跑去了山顶,只怕又要苛责阿柳。
回过神来,阿柳竟没有挣扎,就这样把脸埋在他手掌里,眼睛映着两汪安静的月光。
江玄肃动作一滞,比起松手,先一步做出反应的是嘴:“你不生我的气了?”
掌心里,两瓣柔软的唇蹭过皮肤,声音被闷着听不清,江玄肃如遭火烧般松了手。
阿柳不管他的反应,径自在山顶巨石的背风处坐下:“没丹田,打不过,生气也没用。”
窝囊的一句话,她却说得坦荡而气势凛然。
还有后半句没讲出口。
狼群生存的关键要义:打不过,还可以跑。
天下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在烛南宗里做个没有丹田受人欺负的异类,不如去凡界做欺负别人的异类。
她枕着山石,望着夜空,不再对江玄肃多说。
如果要跑,一定是趁他不备偷偷跑,万一被追上,只怕下场会很不好。
“你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只是起步晚些。不论旁人怎么说,我信你能成大器。”
江玄肃走过去,权衡片刻,不顾满地尘土,竟也在阿柳身侧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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