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是说,那位司剑与江司剑同日出生,有一样的胎记,无父无母……”
如果她不是江玄肃的同胞手足,怎么可能会是司剑?
江无心挑眉:“不是我说的,双生剑说的。”
苏长老一怔。
趴在地上偷听的阿柳也是一怔。
紧接着,就感觉江无心走到自己面前,挪动她脑袋,展示上面的胎记。
“看,胎记,双生剑没说错。要是胎记有假,梁继寒也不会带她来辨血认亲。”
苏长老嘴角抽了抽。
掌门性格古怪跳脱,这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可她万万想不到江无心会在这种大事上马虎。
千年来,只有四大宗的掌门能获准进入剑谷,得到神启,并协助司剑唤醒双生剑。
除了掌门之外,无人知晓神启降世的形式与具体的内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入选司剑的条件。
江无心怎么可以如此随意地派布密令,指引他们找到一位和江玄肃毫不相识的人?又随随便便凭一个胎记就确认她的身份?
苏长老平复呼吸:“掌门,这似乎并不符合双生剑选择司剑的规矩。”
江无心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苏长老:“哪来这么多规矩?不都是那群书阁里吃空饷的人研究的。双生剑说她是司剑,她就是。今日的事,直接传话出去,没什么要隐瞒的。”
她起身之前,拍了拍阿柳,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
就在她们谈话时,江无心感觉到脚边的少女抖了抖身子。
阿柳被一股灵息压着,终于不再动弹,可心跳却还是无法平息。
这下跑不掉了。
她已经不再是江玄肃的妹妹,却还要被抓去做那个倒霉的司剑。
她连丹田都没有,如今江玄肃的丹田也为她而废弃了。
不是说没有灵息就无法操纵双生剑吗?为什么江无心的语气那么笃定?
梁继寒死前的话在她心里打转,然而小狼女的脑袋连算数都算不明白,更处理不了这么错综复杂的信息。
阿柳越想越困,那股按在她头顶的灵息又逐渐浓郁,让她眼皮渐渐发沉。
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她也好想像江无心那样大声说“哪来这么多规矩”,什么都不用想,看谁不爽就揍谁,底气十足地活着……
昏睡前,听到江无心冷淡地对苏长老说。
“都说了,没事少琢磨,人都是这么琢磨傻的。”
-
阿柳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她在冷意之中渐渐苏醒。
头疼得厉害一股寒气吹着脸,似乎她仍身处梁继寒结满冰霜的手掌之下。
鼻端又嗅到熟悉的草木香气。
奇怪,江玄肃不是已经放开她了吗?
阿柳猛地睁眼,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股香味没有消散,眼前却没有人。
身上有些冷,阿柳低头,发现自己换了件白袍,正躺在一张垂着白纱帘的床上,白色的锦被不知何时被她踹到了角落里。
阿柳将纱帘拨开,朝外探头。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目之所及,是一片死寂的黑与白。
白色的锦被纱帐,黑木制成的床,地砖是黑玉石,墙漆是白色,屋中所有大大小小的摆件也都是黑白两色。
门没有关紧,那股让她冻醒的风来自外面,抬头看去,外面的天也是白茫茫一片。
如果不是萦绕鼻端的草木气息还在,给这屋子里增添几分活气,阿柳甚至会疑心她已经死了。
在凡界,只有放死人的灵堂才是这副样子。
所以这是哪里?
阿柳下了床。
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提醒她身体需要食物。
阿柳没有沮丧,反而心生欢欣。
只要还能跑跳,还吃得进东西,就证明她还能好好地活下去,仍有生的希望。
光着的脚踩在一尘不染的黑玉石地板上,冷得她一抖,可体内的血重新热了回来,源源不断地流动着,为她供给着生命力。
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体内的经脉终于不再作乱,她活动手脚,没感觉不适,反而觉得行动间又轻盈了些。
她……好像又变强了?
受伤过无数次的狼女,从未有过这样养伤醒来反而变强的体验,阿柳的眼睛亮起来,往外跑了几步。
紧接着,脚下一顿。
不同于之前饿了就吃、高兴就跑跳的时候。
那股萦绕鼻端的香气,在她向来无牵无挂的心里留下一个印记。
在找到食物填饱肚子之前,她有了更想找到的……人。
想把这份喜悦告诉他,又或者看看他如今怎样了,有没有像她一样好起来。
轻盈的身影跨过门槛,在长廊中游荡。
阿柳扶着栏杆环顾四周,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放眼望去,是一片山顶的平地,山外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其它的山头。
而她正身处一栋很高的阁楼中,往下看去,阁楼外种了一株高大的玉兰树。
花已经落尽了,此刻上面只有初春萌发的新叶,点点的绿意,总算缓解了阿柳被黑白两色包围的不适感。
清晨的空气清冽,阿柳深深吸气,终于明白江玄肃身上那股草木香气来自哪里。
这里是白玉峰,江玄肃的住处,外面那颗就是传说中的千年玉兰树。
可是那个摘下玉兰花带给她的人去哪了?
阿柳侧耳细听,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房
屋里听到细碎的响动。
他也醒了?
阿柳蹑手蹑脚地窜过去,到了门口后,扒着门缝悄悄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更大的屋子,依旧是单调的黑白两色,屋中却只有一张床,越发显得室内空旷冷寂。
床边有两个人,邵忆文和邵知武一站一蹲,邵忆文抱着胳膊,正在指挥弟弟给江玄肃喂药。
“喝完了吗?”
“都喂下去了,谢天谢地,这次终于没再吐出来。昨晚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师兄真的不想活了。”
“年年岁岁住在这没个活人气的地方,好不容易盼来个妹妹,结果是假的,想不开仍要护着她,又被师傅击碎了丹田。换我,我也不想活了。”
邵忆文语气凉凉的,邵知武的声音也不像往日那样中气十足。
事发当晚,两人听见驿站外有响动,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师傅送上了马。
两匹马都是梁继寒亲手驯的,头也不回地载着他们往深山里跑,邵忆文机灵,很快发现这不是去宗门的路。
等姐弟二人弃马赶回宗门,听到的却是驿站出事、两位司剑和梁继寒一起失踪的消息。
再有新消息传来,师傅已经被掌门手刃了,盖上一个叛徒的名号,小师兄破碎的丹田就是铁证,连他们辛辛苦苦找来的阿柳,也被验出不是江玄肃的妹妹,司剑的身份成疑。
宗门上下吵翻了天,说什么的都有,姐弟二人身为江玄肃的同门、梁继寒的昔日门生,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索性躲到白玉峰上照顾阿柳和江玄肃,至少能清净些。
时运不顺,就连照顾人,都照顾得磕磕绊绊。
按苏长老的话,几副药喝下去,今早就该醒了,可江玄肃仍昏迷着毫无动静。
万一小师兄就此溘然长逝,他们姐弟二人不但痛失同门,只怕还要再罪加一等。
邵忆文烦躁地挠挠头。
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外面偷听。
“阿柳?”
她唤了一声。
这次阿柳却没跑。
她就这样光着脚,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邵忆文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迟疑。
也是,小师兄为救她废了丹田,她自然会心怀愧疚。
宗门里波诡云谲,不少怀疑指向阿柳,可邵忆文好歹有点识人的本领在,眼前衣衫单薄的狼女目光清澈,不可能有策划这一切的本事,她最多也只是个被牵扯进去的可怜人。
邵忆文轻叹:“阿柳,你是来给小师兄道歉的么?”
却见阿柳一怔。
狼女才不做自我反思的事。
是江玄肃把她带到梁继寒身边,又是他自愿为她挡下一击,她喜欢被他紧紧抱着的感觉,也曾在面对江无心时心虚,却从没想过道歉。
要道歉也是那个死人师傅道歉吧?又不是她伤的江玄肃!
……她还想抓着江玄肃问清楚呢,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妹妹了,还要救她。
她直接问:“什么道歉?”
这下连邵知武也转头看她了。
姐弟二人没有对视,心里却都闪过同一个词。
这白眼狼。
明明小师兄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
邵忆文无奈地按了按额角:“不来道歉,你来做什么?”
阿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她的心想让她来找江玄肃,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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