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吵架。我说过教你读书认字,就要做到。这是我开蒙时用的画册,你拿去看。”
阿柳看到书就头大,刚要走开,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身子顿住了。
这是给垂髫幼童用的画册,上面的字很少,多数是生动鲜艳的图画,一页页连起来,还有剧情,像在阅读故事。
她心下好奇,终究坐回去,靠到江玄肃身边,把画册接过来翻阅。
江玄肃坐正了,却没往旁边挪动,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指在画册上。
“这上面画着千年来修士们与无启兽搏斗的故事。和你在凡界时演的版本不同,钟山上流传的,是先祖们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史料,其中的种种细节,凡人并不知道。身为司剑,是一定要了解这段历史的,用它来识字开蒙,再合适不过。”
说着,就开始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起画册上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一对姓任的孪生姐妹来到钟山,加入当时只有百余人的修士组织,研究炼化灵玉。
没过几年,一只体型巨大,长着獠牙硬鳞的异兽出现在山中,不断进攻修士们的领地,甚至几次三番吃掉落单的修士。
不久后,任氏姐妹在夜里受烛龙托梦,前往钟山深处找到一块奇特的矿石,将它炼制成剑,上阵与异兽搏斗,循着烛龙的指示,两人同时将宝剑插进它两眼之中。
恶兽倒地,浑身血肉立刻开始腐化,放出的瘴气令周围人无法靠近,等了数日再去看,连它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阿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怎么可能,就算是山中野兽的尸体被啃干净了,也会留下骨头。你这画册在骗小孩。”
江玄肃耐心地说:“你往后看。”
阿柳有些烦躁,摸了摸额头,总觉得身上在发热。
江玄肃却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任氏姐妹凯旋而归,被众修士推举为首领,在钟山的南方创立了烛南宗,共掌大权。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头恶兽彻底消失了。
直到一百二十年后,山中再次传来熟悉的咆哮。
当时的修士们循着史册记载,发现降世的正是当年被任氏姐妹斩杀的恶兽,这一次,它甚至变得更大了,不光在修士们的领地作乱,还跑到钟山边缘,伤到驻扎附近的凡人。
当年斩杀恶兽的宝剑还留着,旁人却无法轻易拿起它。时任掌门循着宝剑的异动提示,找到了新的司剑人。
这次是一对母女,母亲是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曾以血为药引,治好了身患重病的女儿,自己险些失血过多而亡。
就是这样一对不曾研究武学的母女,经过齐心协力的训练,最后竟然也举起了双生剑,在危急关头把剑插入恶兽的眼睛。
恶兽倒地后,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消失。
而这对母女后来离开了烛南宗,前往钟山北部寻找奇特药草,在那里创办了烛北宗。
如此一次次重来,千年过去,每过一百二十年,恶兽就会重临世间,体格也变得越来越大。
修士们逐渐意识到这头恶兽非同寻常,无法杀死,他们翻遍古籍史册,找到上古时期曾有一个名为“无启”的国家,其中的子民死亡后心脏仍会跳动,只需过一百二十年,那些心脏便又会借助土石重塑肉身,复活现世。
因此,修士们将那恶兽命名为无启兽。
而唯一能够伤害、斩杀无启兽的神剑,命名为双生剑,能使用双生剑的司剑,无不有着深厚的羁绊与感情。
只是无启兽浑身有鳞片护体,千年来总共有八任司剑与它搏斗,尚未找到捅进它心脏,将它彻底杀死的办法。
江玄肃说到这里时,阿柳的脑袋已经快埋到他怀里了,他不得不将画册朝她那边拿开些,躲避她的靠近。
阿柳身上燥热得厉害,因为江玄肃身上还残存着使用灵息后的凉气,才有意靠近。见他躲开,顿时不高兴,开始没好气地给故事挑刺。
“照我看,这无启兽才可怜,死也死不了,一百二十年就要放出来被你们杀一次。山中野兽吃人,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它想活命,有什么错?”
江玄肃被她的歪理说得好笑:“照你这么说,先祖们不该杀它,而应该放任它把修士们吃干净,再离开钟山,把手无寸铁的凡人也吃掉,到最后,全天下一个人都不见了。”
“它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它吃不了?它都能一遍遍死而复生,就不能有别的特殊之处?”
阿柳哼了声,没应答,直接将画本拽过来往后翻。
“我倒要找找它最后吃了多少人。”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几个字,也数不明白画上那些小人有几个。
刚要没趣地把书扔开,突然在空白处发现一副笔法生疏拙稚的画。
阿柳动作一顿,江玄肃顺着她目光看向书册,立刻伸手去抢。
阿柳哪里肯答应,闪身就滚到一旁,攥着画册仔细看。
显然,这位作画者当时还不习惯握笔,墨水被涂到线条外,图案形状也歪歪扭扭,阿柳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上面画的什么。
是一只小鸟和一个哭泣的孩子。
再看江玄肃窘迫的态度,阿柳顿时了然:“你画得好丑。”
心里颇为得意,哼,也有他做不好的事。
江玄肃走上来把她肩膀按着,从她手中扯回画册:“我那时才六岁。”
阿柳自从进屋以后就感到腹中莫名地发热,江玄肃的手上寒意最明显,熨帖在她颈侧,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索性抬脚勾住他的小腿。
两人的腿绊在一起,江玄肃要躲,被阿柳一句话留下了:“我就要看这本,不然我不学了。”
他无奈地叹
了声,终究还是坐下。
刚坐稳,阿柳忽然故技重施,飞快地钻进他怀中,抓起他的手,贴住自己小腹。
她出门时只穿了寝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江玄肃掌心贴在发热的身体上,要说的话全都忘了,急忙抽手后退。
他沉下脸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眼前是历任司剑老祖的挂画,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无启兽雕像,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屋中打坐思过的人,她怎么能……当着众位先祖的面,拉他做这种事!
阿柳比他还不高兴:“我还要问你,给我喝的什么,怎么我喝完以后肚子就不舒服!你以为我又要拉你犯禁?我就是看你手上冷,拿来贴着我的肚子降降火。”
江玄肃手撑在身后,与她对视半晌,终于想通关窍:“灵姜性热,你又是易热的体质,方才还喝得那么急。驱散灵泉的寒气后,多余的热性排不出去,才会这样。”
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为你驱寒,忘了你体质特殊。”
室内静下来,阿柳的呼吸声比平时要响,那股躁意越发烧得她难受。
她一骨碌站起来。
“打水去,我要泡澡!”
江玄肃没动:“深夜的泉水格外寒凉,极冷极热交替之下,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阿柳心头火起,径直朝外走,经过江玄肃身旁时,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背:“不许我找别人泄火,给我用的法子又全是馊主意,再也不听你的了!明天叫你师弟来找我!”
江玄肃受了她一脚,没躲,等她再踢第二脚的时候,突然转身将她脚踝抓住了。
阿柳刚要挣脱,却感到脚踝一阵清凉。
低头看去,温热的掌心在圈住皮肤后渐渐凉下去,丝丝缕缕的寒意从他指缝中漏出,顺着她的小腿肚一路往上攀。
江玄肃一声不吭,正经地盘坐着,强逼自己压下经脉的疼痛,打算用这个姿势炼化寒气给她降温。
阿柳腿上舒服了些,单脚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索性把脚踩在他肩上当落点。
刚抬腿,小腿撩开寝衣的裙摆,江玄肃不动声色转开头:“你坐下。”
阿柳哼了声,坐下了,仍抬脚踩着他肩膀,这样对坐的姿势,江玄肃根本无法正过视线看她,只得手上用了点力,把她的脚从肩头挪开放在地上,令她的腿并拢,裙子服帖地落下。
室内寂静,只有明珠的光幽幽亮着,阿柳手撑在身后,打量江玄肃。
只见他神情专注而严肃,手腕上的灵玉亮着,随着动作,越来越多的灵息飘散到空气中。
她忽然坐直了:“你这样,不是在浪费灵息吗?”
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大晚上的,她都休息了,江玄肃还在炼化灵玉,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进度落在后面,倒显得她不如他了。
她修炼时疼得厉害,不能多练,他却比她撑得久,说不定是偷偷用了什么秘法,没有告诉她。
阿柳心随意动,有了主意,抽走小腿,整个人爬到他面前。
江玄肃大半心神都拿去抵抗运转灵息的疼痛了,抬头时,才发现阿柳不知何时已经近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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