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这个动作,底下传来几声嗤笑,不远处有人斜睨着她:“好脏,她怎么像狗一样。”
阿柳冷冷地垂眼看去,记住说话那人嘴角有一个痦子。
等会儿轮到她上场,定要好好吓一吓他,让他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狗。
“……两位老祖携手作伴,前往钟山深处,终于顺着烛龙指引找到它的护心鳞,将它铸成一对双生剑。就在这时,山摇地动,恶兽咆哮,那无启兽有所感应,循着烛龙的灵息一路找来了!危急关头,她们姐妹同心,手持双生剑和它缠斗……”
场上,戏词已经说完,鼓声越来越响。
侏儒身后,一个眼睛绑白布的瞎子开始拉琴,又有一个背上长瘤的大块头身披彩衣冲进空地里,与两名侏儒有模有样地打起来。
一时间,人影晃动,喝彩不断。
项姥姥把锣槌丢开,从袖子里抽出扎成捆的长鞭,拨开人群朝角落的竹竿架走。
阿柳还在上面吹风。
她屈着一条腿,下巴搭在膝盖上,不时朝远处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那个戴瞎子白布的人还没走,正站在原地和同伴说话。
离得远,底下乱哄哄吵成一团,她又不在下风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阿柳很快注意到,他的同伴正在朝她的方向看。
她皱了皱鼻子。
小心眼,东西都还给他了,还不肯罢休。
他半路杀出捏她手腕时她就注意到此人身手不凡,不宜正面较量。
一个都不好对付,现在又来三个。
于是在心里计数,也许等会要先挨他们一顿打。
那就是……二加一,三顿。
啧,她这两天下来,饭都没吃够三顿。
算完数,阿柳又忍不住腹诽。
这人不光小心眼,还很狡猾,明明就没瞎,居然学瞎子戴白布迷惑别人。
刚才对上视线的时候,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吓她一跳。
正想着那双好看的眼睛,身下竹竿突然颤动。
阿柳低头,见是项姥姥在拿长鞭的握柄敲击竿身,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慢吞吞地抓着脚踏爬下竹竿。
站稳后,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阿柳拍拍手,凑到项姥姥身边。
老妪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低声问。
“上午去哪里了?”
阿柳抬头看天。
“金环呢?你拿走了?”
阿柳低头看地。
项姥姥见她如此,有了猜测,冷笑一声。
“什么时候弄丢的?”
“没丢。”
阿柳语气生硬,手往怀里掏,扯开外衣的衣襟,抽出一个金色的圆环。
附近不时有人经过,人多眼杂,项姥姥没有接过圆环,只细看了一眼,见它光泽不对,而阿柳的虎口上多了几个新鲜的水泡,一身衣服也不知在哪里蹭得满是油灰,顿时了然。
“学聪明了,拿铁环刷金漆糊弄我?知道偷铁环,不知道热铁不能摸?”她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怎么没把你烫死。”
阿柳听力很好,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用气声骂人她也能听清。眼见说谎被拆穿,她也不见羞愧,瞪着眼睛面不改色挨骂,决定暂时不告诉项姥姥自己还惹了另一个大麻烦。
想到那人,她又开始惋惜被抢回去的镶金玉环。
可惜了。
如果能把它带回来,说不定一顿打都不用挨,晚上吃饭时项姥姥还会给她多加一只烧鸡。
阿柳再次揉揉肚子。
为了寻找替代品,她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在县城里到处游荡,最后才在铁匠铺找到大小合适的铁环。
她去拿的时候,甚至来不及等那铁环完全晾凉,烫她一手水泡。
手掌还在疼,阿柳忍不住搓指尖,脑门却被项姥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白眼狼!吃那么多饭,连个东西都看不住。等着,演完再和你算账。”
说完便走开了。
场上,侏儒和驼子已分出胜负,瞎子放下琴弓抬手擦汗,围观者纷纷喝彩,正在往他们身上抛铜板。
下一个上场的是阿柳。
她重新爬回到竹竿架顶端,望着项姥姥在场上讨赏钱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绸。
一边将它缠在圆环上,一边在心里做起另一道算术题。
杂耍班子里还剩那两个矮子不肯听她的话,项姥姥的把式她还有三样没学精通,南边的县城村庄还有四五座没去过。
等她当上所有人的老大,走熟这一带的村县,把项姥姥的手艺学完……
阿柳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老妪的脖子。
和许多动物一样,这一处是人身上最脆弱的位置。
头发蓬乱的少女眯起眼睛,把圆环在手里拍了拍,
想象她到时候的威风,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
-
项姥姥在场中踱步:“矮子驼子瞎子,你们都认识,从钟山来的狼女,有谁之前见过?接下来这个舞烛龙,只我一家有。各位瞧好了!”
不少围观者见过那个横穿场中的身影,连忙转头,想指认在角落的竹竿架上拿细麻绳磨牙的少女。
这一眼看去,却都愣住了。
那里竟空无一人。
竹竿架下方的不远处,惊走狼女的四人停下脚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为精彩。
邵知武干笑:“小师兄,你妹妹真是……”
邵忆文拿胳膊肘捅他:“身手敏捷,警惕性强,堪当司剑之位。”
梁继寒沉吟:“凡界每年都会给开启丹田者画像造册,呈报钟山。她有这般身手,不像丹田未开的人,为什么我们没能在册子里找到她?”
只有江玄肃没说话,素纱之下一双眼看着与围观众人相反的方向,想追上去,又怕她再次跑远,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
场上,项姥姥目光扑了个空,心里也是一惊。
难不成当年打她太狠,狼丫头记仇,这次怕再挨一顿,真的跑了?
人群骚动,围观者窃窃私语,四处张望。
有人喝倒彩,也有人看不到节目,抬腿要走。
突然,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嗥叫。
声音持续许久,穿透力极强,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整个街口一时间陷入死寂。
平安县靠山,每年都有人去山上砍柴,然后再也回不来,祖辈的教训刻在骨子里,世世代代传下去,已经变成人的本能。
听到这个声音就要跑,不然会死。
是狼。
早春二月,冷风料峭,吹动沿街商铺的布幌,那狼嗥声消失以后,寂静之下,只剩布料还在哗啦作响。
随后,看到一个轻巧的身影出现在声音响起的方位,在翻飞的彩布中起伏,踩着一支支晾布幌的竹竿由远及近。
少女口中衔着金色的圆环,环上缠着红色的长绸缎,拖在金环外的部分随着她动作在风中招展,拂过她脸颊,和她头发一同飞舞。
踩过最后一支竹竿后,她跃至空中。
金环映着日光,红绸如腾跃逶迤的拖尾,而她的颈侧,绯红的胎记形如烛焰。
一眼看去,仿佛那条传说中衔烛而来,盘踞钟山庇护苍生的神龙。
阿柳在半空中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仰起的面孔。
底下惊叹声一片,她心里却很平静。
这样的戏码,每到一地,都要上演。
身带血色胎记的狼女,走到哪里都有人用嫌恶提防的眼神看她,每次听见狼嗥,看热闹的人们都会惊惶失措,避之不及。
也还是她,每一次,当她演绎世人信仰、供奉的烛龙时,在她跃至半空的这一刻,他们会露出惊艳、憧憬的目光。
连那枚让她被许多算命师傅拦住,说她是灾星降世的胎记,也在这时成了吉兆。
明明她还是那个她,衔了个金环,挂了条红绸,他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灵。
少女翩然落在人群外围,围观众人神情恍惚,自觉让出一条路。
“这丫头叫阿柳,六年前我途经钟山山脚的猎户村,在山柳树下捡到了她。那时她正趴在一只白狼的尸体上啖食血肉。我唤她,她却听不懂人话,把她惹急了,还对我龇牙,我朝她嘴里一看,哎哟,满嘴的血!”
项姥姥站在场中,眉飞色舞地复述着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众人终于回神,定睛一看,见那衔着金环的少女落地后如狼一般四肢着地行走,目露凶光,动作灵活,直直朝着他们冲来,顿时惊叫连连。
“但我却将她从猎户的手里救下,把她驯服,带她一同走南闯北,教她杂耍把式。大家放心,现在只要我在,她就不敢造次。”
围观者刚要四散跑开,却听那身材健硕的老妪谈笑风生,极有把握的样子,又看那少女虽气势唬人,却个子瘦小,五官四肢都和常人无异,终究不是山上尖牙利爪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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