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4)

  人没找到。

  梁继寒在前面和刘县令并肩同行,想的是该如何对宗门交代,又担心发生更坏的情况——这一路上畅行无阻,莫非是因为有人率先发现那孩子,索性越过他们,直接对她下手了?

  邵家姐弟跟在后面,不约而同去瞟江玄肃。

  可惜他戴着帏帽,步子也迈得极稳,根本辨不出喜怒,只是托着木盒的手扣得很紧,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

  上面甚至有一道血痕,也不知什么时候弄的。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

  小师兄要失望了。

  他们一路上都在赌江玄肃何时破功,却从未希望赌约以这种方式应验。

  越往县城里走,一行人越沉默,各自怀着心事,惦记的却都是同一个人。

  快到街口时,刘县令听到头顶有动静,抬头看去。

  这里是平安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路两侧都是商铺,掌柜们为了招揽生意,在楼上支出横竿挂起布幌。

  风吹来时,布料猎猎作响,引人注目。

  在这大大小小颜色鲜艳的布幌中,有一块布绣着烛龙的纹样。

  刘县令知道,再拖也只能拖到进县衙的时候,此刻没了别的主意,盯着那迎风招展的烛龙,唯有祈祷。

  护佑众生的烛龙啊,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把那位身带胎记的姑娘送到我们身边。

  这么小的一座县城,要找这样显眼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铛铛!”

  耳旁突然响起锣鼓声,惊得刘县令睁开眼。

  众人驻足看去,街口人头攒动,围成一圈。

  穿过层层人群,隐约可见杂耍班子的彩色招旗。

  一个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吆喝着:“杂耍!把戏!来看双生剑刺无启兽,看烛龙飞天舞!侏儒打大鼓,狼女爬高杆!还有价值百两的黄金环,身手好的来试试,抓中了送你,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脚步声、叫喊声、孩童的尖笑声,密集的鼓点托底,响亮的锣声醒神。看杂耍的百姓蜂拥而来,从江玄肃一行身边越过,朝街口奔去。整条街随之沸腾,放眼望去乱成一片。

  邵家姐弟在凡界时见过杂耍,也曾趁着人们聚集看戏跑去行乞,对此见怪不怪。

  两人更关心江玄肃的反应,一起转头看他,才发现小师兄不知何时退到了街边店铺的屋檐下,手里仍护着那木盒,提防被人磕碰到。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钟山走近凡界百姓的生活,也是第一次见到街头杂耍。

  少年人总会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好奇,此时此刻,他却连头都没朝街口的方向转。

  邵知武见小师兄失落至此,长长地叹口气,刚想对姐姐说些什么,突然看到江玄肃逆着潮水般的人群窜出去。

  上一次见他身形如此迅捷,还是为了抢救快要落水的鞍袋。

  江玄肃帏帽上的素纱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失去遮挡后,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更清晰。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他穿行到街道对面,拦在一个女子面前。

  对方猛地抬头,四目相对。

  枯黄而凌乱的头发,松松地绑成髻,仍有不少垂下堆在两肩,像一团捆扎不齐的杂草。

  浓眉长睫,三白眼的瞳仁略小,哪怕看过来时神情镇静,也给人一种被瞪视的错觉。

  然而那眼神并非凶恶之徒虚张声势的恐吓。

  反倒像某种野生的兽类,在冷静地打量陌生的猎物。

  打得过,就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喉咙,打不过,就绝不留恋地掉头跑走。

  只这一眼,素纱便随着江玄肃站稳翩然落下,阻隔他的视线。

  他稳住心神,不去想她的眼睛,低声说句失礼,翻过她的手腕,客客气气地问:“姑娘,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手上攥着一个径长约五寸的镶金玉环。

  他没看错。

  她偷了他的东西。

  那个在溪边摔成两截的玉环。

  双生子相认,骨肉重逢,本该如这玉环一般圆满,它在这时候碎了,什么意思?

  江玄肃不愿深究其中寓意。

  师傅教导他天行有常,花开花落缘聚缘散,都是顺应天道,只能遵守,不宜篡改。

  那一刻,江玄肃却突然起了叛逆之心,非要扭转这个结果。

  修道者的力气远超凡人,平常修炼时又经常以指尖操纵灵息,双手得以充分锻炼。

  江玄肃卸下随身佩戴的金饰,徒手捏扁搓细,缠绕镶嵌在玉环的断口上,硬生生将它拼合了。

  可惜凡界无法动用灵息,又或是他有所牵挂,心境不稳,仓促间,还是被割伤手指。

  一抹血红渗入翠玉金黄中,无法抹去,倒像给这金镶玉的圆环增添一个独特的标识。

  多亏如此,江玄肃才能在街上的人潮中一眼发现它。

  他拼合玉环以后,就将它挂回到马儿的辔头上,现在它出现在这女子手中,说明她刚从马厩出来。

  城门口到这条街路途不短,她的腿脚倒快……也许在他们刚进城的时候,她就盯上它了。

  奇怪,师傅的马从不让生人靠近,她却能得手。有这功力悄无声息偷走一枚玉环,为什么不去偷寄存的行囊?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更值钱吗?

  江玄肃心中念头如电般转过,还欲多问,眼前女子忽然动了。

  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猛地张

  开五指,把玉环往半空抛。

  这玉环碎一次已足够搅乱心情,他可不想看它再摔一回。

  江玄肃另一只手还捧着木盒,要想捞过玉环,只能松开对方。

  放手的瞬间,她闪身离去,嘴里吐出一句简短的当地方言,口音却不像本地人。

  话音刚落,人已在几步开外。

  动作之快,掀起一阵风,颈侧的头发随之飘起。

  江玄肃接住玉环,视线仍跟随于她,忽然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睛移动着,牢牢锁定那个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脑袋里“嗡”一声响。

  身旁,看热闹的孩童在哧哧笑话他。

  “她骂你是瞎子呢!”

  可惜他双目清明,没有错过她颈侧显露的胎记。

  色泽绯红,随她飘舞的发丝忽隐忽现,如同烛龙所衔的烛焰,在风中燃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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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又要挨打了。

  阿柳越跑越快,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人头攒动,高高低低的肩膀,大大小小的脚。

  气味混杂,酸臭的汗味,鞋底的泥土味,酒味肉味油味烟味,黏腻浑浊。

  一缕特殊的味道混在里面,时远时近,闻起来像溪水涤荡过的树叶,清香、微苦。

  因为它的存在,阿柳不回头也知道那人一直在追自己。

  前方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人群围成一圈,阿柳看准其中的缝隙,像另外一片树叶,轻盈地穿过去。

  视野陡然开阔。

  空地中央,两个侏儒各自脚踩一面大鼓跳跃起舞,在飞身腾空后用手中木槌敲击鼓面。

  一个包头巾的健硕老妪正在敲锣,她嘴上声情并茂地念着戏词,双眼却捕捉到那个突然冒出的身影,猛地睁大。

  “……钟山一脉群峰连绵,无启兽一路跑,一路杀,沿途驻扎的修士,当地的百姓,没留一个活口。哪怕它吃饱了,还要抓住幸存的人虐杀取乐。直到……站住!直……直到一千年前,烛龙显灵,托梦给两位老祖……”

  阿柳假装没听见项姥姥的吆喝,飞掠过空地,从人围的另一端窜出,爬上摆在墙角、足足两层楼高的竹竿架,一路攀到顶端。

  随后双腿勾住竿身坐稳,不再挪动。

  高处有风,吹动她一头乱发。

  她垂眼看去,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人围另一端的最外侧,虽然没有离开,却也不见继续靠近。

  角落安静,项姥姥分身乏术,之前的追兵也偃旗息鼓,阿柳终于松了口气。

  她稳住心神,掰着指头开始生疏地算数。

  上午擅自离开,要挨项姥姥一顿打。

  再加上弄丢东西,一共要挨她两顿打。

  弄丢的是金环,还得额外打一顿,这就是三顿。

  刚才那人不追了,不用挨他的打,减一顿。

  加在一起……嗯,两顿打。

  阿柳松开手指,摸摸肚子。

  哼,她每天连饭都只能吃两顿,险些挨打比吃饭还多。

  又想到,项姥姥平时打她是用鞭子,这次丢了金环,只怕要用铁棍。

  她刚下山的时候也弄丢过一次金环,差点被项姥姥打死。

  六年过去,她的皮肉变得更结实,个子也窜高不少。然而,每当她回忆起那天,那股被捆得动弹不得、骨头错位、口鼻里灌满血的窒息感依旧让她胆寒。

  阿柳甩了甩头,心里烦躁无处发泄,叼起一根绑竹竿用的细麻绳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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