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忆文“吁吁”地出声呼唤,其它的马总算站住,江玄肃那匹却充耳不闻。
眼看鞍袋要被冲落入水,忽然听得远方的高处传来呼哨声,哨音悠远绵长,惊起山间飞鸟。
马儿咴咴应和,终于不再闹脾气,听话地退回岸边。
溪流对岸,山坡陡斜,一白袍男子负手站在坡顶的巨石上,确认马匹安分了,脚下轻轻一点,朝山下跃身而去。
钟山上的修士开了丹田,经脉受过灵息的涤荡洗刷,即便在凡界不能动用灵息,身手也远超凡人。此人又是烛南宗长老,功力深厚,虽行在山间却如履平地。
树木低矮,山石嶙峋,全都变成任他取用的落脚点,白色袖袍飘然翻飞,一起一落,再起再落,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
江玄肃一路奔到溪边,轻手轻脚解下鞍袋抱在怀里,确认里面的木盒没有进水,这才气息未定地喊:“师傅。”
邵家姐弟也跟着叫师傅,身为惹恼群马的罪魁祸首,两人都垂手肃立,说话声音极小。
白袍男子没有停留,径直去牵马,四匹马从小受他驯养,此行匆忙,来不及让它们熟悉外人,忍到现在才闹别扭,已经极为不易。
等安抚了马儿,他才回头叮嘱:“绕过这座山头,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平安县。夜长梦多,接到人以后立刻动身回宗门,不要再打闹生事,以免节外生枝。”
师傅的语气温和如常,三人却都不敢怠慢,齐声应下。
直到师傅走远,邵家姐弟才放松身体,又垂头丧气地去给江玄肃赔罪。
江玄肃把木盒放回鞍袋中,展颜一笑:“无妨,此事我亦有责任。”
他生得好看,笑的时候嘴角微弯,眼中光华流转,极具迷惑性。
邵知武被他这一笑晃了眼,以为事情就此揭过,张嘴就想说俏皮话。
后背却被狠狠拍了一下。
“小师兄不追究,是他大度,我们的礼数不能不周全。”
邵忆文按住邵知武的脑袋,郑重地给江玄肃行了一礼。
她垂着眼睛,心里在想前年的宗门大比。
盛典开始之前,曾有一位烛北宗的修士口出狂言,不仅羞辱了江玄肃,话里还提到他的母亲,烛南宗掌门江无心。
后来,听说他在比武时被人削断了一只手。
宗门大比有规定,论道比武点到为止,不能将对手致死致残,除非情况特殊。
邵家姐弟不在现场,不知道内情,把消息说给江玄肃时,他也颇为惊讶。
原本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可是邵忆文始终忘不掉一个细节。
那天他们去江玄肃的住处报告此事,不见他多说什么。
直到临走前她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江玄肃正站在院中的玉兰树下,望着演武场的方向出神。
当时他也是这样笑的。
她至今没敢细想小师兄到底在笑什么。
邵忆文自幼父母双亡,和弟弟在凡界相依为命长大,见过人情冷暖,很早就明白了一条道理。
记仇的人,很可怕。
“都是同门,何必这样多礼……走吧,别让师傅久等。”
耳旁响起江玄肃温润的声音,邵忆文抬头,看到他微微侧身,没有受全这一礼。
他脸上的微笑早已收起,因为不习惯受到年长者隆重的礼拜,一时间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只想让二人赶快起身。
小师兄重礼数,礼数做足了,气也消得干净。
邵忆文捕捉到他眼中的无措,知道事情算是揭过了,朝他笑笑,和邵知武去牵马。
邵知武不再被姐姐揪着后脖颈,这才出声:“小师兄说得对,别让师傅久等,也不要让那位小师妹久等。鞍袋里的宝贝护了一路,须得送到人家手中才算安心,快走快走。”
江玄肃闻言,不由晃神。
耳边是风吹山林沙沙作响,身侧有溪流水声淙琤,他驻足在原地。
期盼一路,相认的时刻终于来临,他竟有些近乡情怯。
自从下了钟山,他们一路骑马疾驰,所到之地逐渐偏远,道路两旁的城镇风貌也越来越落后。
事到如今,江玄肃脑海中与妹妹相认的情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要形容,大概是——偏远的县城,破旧的家,容颜沧桑的养父母,面黄肌瘦的她。
两人执手相看,眉眼一定极为相似。兄妹相认,自然要拜,但他会及时扶起,不让她膝盖沾地,多受一份委屈。若她抽泣,他会给她递帕子擦泪。
之后该怎么做?
师傅叮嘱,相认后要立刻动身,也不知妹妹在凡界过了十六年,能否承受路途的奔波劳累。
更不知回程路上是否有更多危险在暗中埋伏。
……毕竟他们这次下山寻人,为的是“那件事”,来时一路上却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遇见那伙不成器的劫匪,堪称风平浪静。
那伙劫匪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吗?回去的路上,又将遭遇什么?
这些事,该不该和妹妹说?
江玄肃越想越多,心事重重地把鞍袋系回马背上。
刚绑紧绳结,辔头上的挂饰突然断了。
玉环坠落在地,摔成两半,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愣怔。
之前是滑落的鞍袋,现在又是断裂的玉环。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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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误会解开前也不会进一步发展爱情。
钟山与烛龙的设定灵感源于《山海经·海外北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启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开文必备的发言环节:
大家好,我开文啦,这次要写的是一个男女主不断立FLAG又不断打脸的故事[眼镜]
原本我在文案上写了几条排雷,
想想又删掉了,这本的反转很多,我不希望排雷剧透影响到大家的阅读体验。
但还是说一下大家可能会关心的问题:①因为我的文男主全都是处男+初恋,所以没在文案特意标注,总之在意这一点的朋友可以放心。②这本的女主又是成长型,欲扬需要先抑,希望大家对她多一点包容。③在上面两点的基础上,剧情的展开方向是怎么刺激怎么来,希望大家友善发表评论和交流观点,如果不喜欢剧情走向,随时退出就好,不要谩骂和争吵,维护评论区和谐从你我做起~[三花猫头]
最后,祝大家看得开心![撒花]
第2章
“寻人不易,刘大人这几日辛苦了,一切还顺利吗?”
“梁长老言重,既然是烛南宗的嘱托,下官自当竭尽心力。”
“那位姑娘现在过得如何?她有养父养母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家里做什么营生的?可有人教她读书写字,习武练功?”
“这……咳咳,人就在府衙,有什么问题,当面问便是。”
平安县内,刘县令带领江玄肃一行走在街道上,殚精竭虑地应付着他们的问题。
当地百姓鲜少见到高壮的骏马,为了不引人注目,江玄肃一行入城时将马匹安放于城门口的马厩,连行李也由侍童一并拿去寄存。
此刻,其余三人都空着手,只有江玄肃仍捧着他那个宝贝木盒。
边陲县城,没有官员出行就清场的规矩,路上百姓来往如常,偶尔有目光投向这四个气质非凡的外乡人,也不多做停留。
营生不易,饭碗要紧,不是足够稀罕的事,不值得放下手中活计凑热闹。
离县衙越近,刘县令的笑容就越勉强,身侧那位梁长老每说一句话,他都想抬手擦汗。
更别提后面还跟着那个戴帏帽的小郎君,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乱了阵脚,好歹能敷衍到进县衙之后。
在刚见面时,他为向长者行礼致意,摘掉了帏帽。
颈侧的胎记红得刺目,刘县令一眼望去,差点合不拢下巴。
苍天在上,烛龙有眼,世上真的有人能长出那么标致的胎记。
从烛南宗的密讯来看,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他上哪里找这第二个人啊!
领头那位年长的修士给他看过宗门玉牌,说他是烛南宗长老,名叫梁继寒,取梅花的寓意,君子如梅,百花凋零时继寒香而绽。
刘县令暗中打量这个梁长老,的确面相和气,言行有君子之风,不像一些小宗门出来的修士,仗着筋骨奇异就气焰嚣张,对凡人动辄打骂。
皮肉之苦是不担心了,办差不力的罪名却逃不掉,一旦烛南宗责怪下来,他的乌纱帽只怕不保。
苦也,冤也,他真的尽力找过了,实在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那位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刘县令表情难堪,烛南宗四人进城后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很快推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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