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同样学聪明的还有江玄肃。
在阿柳后退的同时,他眼中那股险些蓄积的风暴被一点点按捺下去。
他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被阿柳紧张地盯了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做什么?结契典仪也是要两厢情愿才能达成的,我又不会把你绑了去结契。”
阿柳不为所动,哼了声没接话。
江玄肃索性将结契书收了起来,朝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任何武器,也不打算对她动手。
“你不愿意,此事就暂且搁置。”
说着,连带着手臂也一同张开,变成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
林间的阳光落下来,他身上的寒意随之消弭,花瓣一样的眼睛温柔地注视阿柳,露出极具迷惑性的笑容。
他又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却是完全不同的口吻,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引诱着她说出肯定的答复。
“阿柳……你还喜欢我吗?”
阿柳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却仍没有开口。
要是可以就此将江玄肃捆起来,安安全全地亲他的脸,她也许会斩钉截铁地说喜欢。
可是……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顾虑,江玄肃忽然将护腕给解开了。
阿柳摇摆的眼神一下子定住。
每次江玄肃解开护腕后,阿柳都能品尝到一些禁忌而美味的东西。以至于解护腕这个动作本身都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寓意,只要他做了,她就会下意识地跟着心跳加速。
“我在了解结契典仪的时候看了很多书,补习了很多做道侣应尽的义务。当初在峡谷顶上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已经能给出你答案了。你想试一试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并不靠近,只站在原地,朝她晃了晃护腕。
阿柳恍惚了片刻,林间的微风来带江玄肃身上的气息。这些日子练剑练得浑身燥热,她的血脉深处开始叫嚣着饥饿。
她将信将疑地上前:“你被夺舍了?愿意不结契就陪我做这事?”
江玄肃的笑容扩大了:“你不是自诩很清楚那些事吗?书上说,若只是想使人……不必……也能做到,你不知道?”
山间的风大了些,林间一片草叶摩擦的响动,他的话混在其中,变得模糊,只有阿柳耳力好,听清了他说什么。
破天荒的,轮到她耳朵染上一点红晕。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馋。
真奇怪,从前在山间和凡界看那些动物和人厮混,看多了只觉得平平无奇。
如今不过是听他说了几句平日里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便像炼化了灵息一样口舌之间灼烧起来。
“你要和我试试吗?”
江玄肃噙着笑,目光追随着一点点走近的阿柳。
后半句没说,也不可能此刻就对她说。
……试过了,才知道有道侣的好。一旦食髓知味,迟早改换心意。
“我、我要练剑。”
却见阿柳咽了口唾沫,狠下心摇了摇头。
江玄肃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她说的不是“我要”,而是“我要练剑”。
曾经她那样大胆而急切地引诱他,如今她却想撇开他,自己做清心寡欲的那个了?
他没忍住倾身靠近了些,探究地注视阿柳的眼睛。
换来的却是阿柳仓皇转头,不愿再受他的诱惑。
林中一静。
阿柳原以为江玄肃还要再劝,甚至再说些更大胆、更激进的话。
可他却忽然轻笑了声,不再看她。
他转身朝树林外走去,留下一句暧昧不清的话:“从今天傍晚到明天早晨,我都在白玉峰。”
边走,边戴好护腕,调用灵息跃起,转瞬就消失在视野里。
阿柳不甘示弱地追上,心里憋着一句“那你就等着吧”。
跃出树林,却发现江玄肃根本没有停留脚步。
他下山的方向,也并非是回白玉峰的那条路。
阿柳脚步一顿,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
傍晚,夕阳已经快要沉到群山之后,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寒气升腾之前留下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
时隔数日,白玉峰顶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阿柳换了身黑色的短袍,身形藏在阁楼拉长的影子里。
幸好此处没有守卫,否则一定会以为是哪来的飞贼,一声招呼不打,也不走正门,转瞬就翻上了二楼。
有了灵息,嗅觉和听觉比从前更为敏锐,她都不用开口呼唤,只需闭上眼循着感官指引,就能找到江玄肃所在的方位。
等到了地方,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房间,却有些意外。
江玄肃不在屋顶的清修室,也不在自己的寝屋。
而是在她离开前睡的那间屋子。
面前的门半掩着,里面响起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阿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环顾四周。
山顶空气清冽,没有灰尘,省去了打扫的必要后,连桌上的摆件、床上的帐帘,都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样子。
就仿佛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晚上便会回来。
……只不过多了一样变化。
阿柳靠近屋中央的床,看清那个卧在床榻间的身影。
江玄肃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发间还有洗过之后再烘干带来的木香。
他没有整个人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上身倒在榻上,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被褥拢在怀中,仿佛在陪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安然入眠。
这还是阿柳第一次看他用这副不讲究的姿势睡觉。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神经绷到了极致,终于支撑不住才睡着。
阿柳当
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心里却十分没良心地闪过一丝喜悦。
累了好啊,睡得沉,如此不设防,也好行事。
她运转灵息,收敛脚步声走过去。
手搭在床柱上,垂眸细看,果然在江玄肃枕边看见那封结契书。
阿柳一点点靠近,并起双指,将那本结契书小心地从枕头和床褥的缝隙里夹出来。
低头看去,江玄肃的呼吸不变,仍睡得很安稳。
她一边打开那张纸折子,一边在心里暗暗嗤了声。如此不设防,说不定哪天有仇人找上门来把他捅了都不知道。
再看结契书,果然,落款处多了一枚鲜红的印鉴。
阿柳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冷笑,将纸折合起来放在怀里。
她就知道。
白天看到江玄肃往反方向离开,她立刻想到他离开剑场时原计划要做的事。
果然,他还是决定去找江无心盖上印鉴。
有了掌门的印鉴,这段关系就算她还没点头,在外人看来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当初她要看那封写给梁继寒的信,他自作主张烧了,现在也该轮到她一报还一报了。
阿柳转头就要走,上身刚转过去一半,垂着的手忽然被拉住。
紧接着,扣住她的那只手用力地拽了一下,阿柳身形一晃,怀中的纸折险些掉出来。
抬手将它藏好的功夫,人已经在那股力道的牵引下往床榻里倒去。
一阵微风掀起床帘,上好的木床稳稳地承托第二个人的身体,一点响声都没有发出。
阿柳摔进柔软的被褥之中,紧接着,被江玄肃抱住了腰。
她的后背被他的胸膛抵住,颈窝有些发痒,是微凉的鼻尖蹭过那里。
江玄肃就这样从后面搂着她,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气。
开口时,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一次不是梦么……”
阿柳做贼心虚,身子蜷起,一只手往胸口塞了塞,把那本纸折子塞得更深。
身后,呼吸声逐渐变得重了些,能感觉到江玄肃在逐渐清醒,箍住她的手却更用力了,舍不得放。
他把脸颊贴着她的发顶,问:“你来了?”
越是做坏事,越要撑出气势,阿柳清了清嗓子:“我不能来?”
江玄肃轻笑:“回心转意了?”
阿柳怀里还揣着个待销毁的赃物,本想说“我马上就走”,却很快察觉到漏洞。
学舍和白玉峰都不在一个峰头,哪怕用灵息赶路也要耗费近一刻钟,她大老远跑来,只为了看他一眼,这个说法不是更奇怪吗?
她含糊地“唔”了声,在脑海中思索来之前编的几个理由哪个最适合,顺便把身子又挪了挪,确保江玄肃的胳膊不会碰到她藏着的东西。
忽然,颈侧被温热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酥麻的痒意如湖中荡开的涟漪,阿柳难以自抑地绷紧身子。
“嘶……”
从前只知道嘴巴被亲很舒服,却没体验过脖子被亲的感觉。
和拥抱不同,与接吻也有着微妙的区别,吻在这里的意图直接明了,激起的反应也格外强烈。
她没有回头,看不见江玄肃的表情,但只需听他的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此时一定含着促狭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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